派出所的走廊是白的,白得发青。跟上次那个派出所的灯一样。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两边各坐一个警察。左边那个年纪大点,右边那个年轻,手里拿着笔录本。
“姓名。”
他说了。
“年龄。”
他说了。
“今天下午在公园,你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很干。他咽了一下。然后把下午的事说了。从走到草坪边上,到站在那棵树二十米外,到蹲下来,到小女孩退了两步,到家长打电话,到警车来。说得很慢,磕磕绊绊。中间卡了几次。年轻的警察没催,只是在他说完一段之后问一句“然后呢”。
“你蹲下来的时候,离那个孩子多远?”
“大概……三步。”
“你蹲下来想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想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
年轻的警察记了几笔。年长的那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以前有没有跟小孩这样接触过?”
他沉默了。手指开始发麻。不是从指尖开始的,是从手腕往上,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血管在爬。他动了一下手指,想甩掉那种感觉。没甩掉。
“有过。”他说。
“什么时候?”
“上个月。公园。另一个公园。”
他把那个公园的事说了。说那个小女孩看泡泡,说他在后面跟着,说跟了几个小时。说后来他凑上去,那个小女孩缩到树后。说家长报警。说警车来了。说他站在原地。
他说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指尖麻得更厉害了。他试着把手指并拢,但关节好像不太听使唤。手腕,掌心,膝盖,小腿,脚。一个一个地麻上来。像有人从他身体里往外抽什么东西。
年轻的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年长的那个也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他坐在那里,弓着背,蜷着身子。眼睛睁得很大,但好像没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干。
年长的警察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回来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喝口水。”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拿。
“你不用紧张。”年长的警察说,“今天这个事,目前没有实质伤害。但那个家长报了案,我们要走流程。你说的情况我们记下来了。你以前那个事,我们也查得到。但今天这个事,你确实跟着那个孩子了,对吧?”
他点了一下头。
“你跟着她,让她害怕了。这个事实是成立的。她没有受伤,但你让她害怕了。她的感受是真实的。这个你能理解吗?”
他又点了一下头。
“我们今天不处理你。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以后,不要跟。不管你想不想说话。不要跟。如果你再因为这种事被带进来,就不会只是签个字了。”
他听着。点了一下头。
“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签个字。”
年轻的警察把笔录本推到他面前,指着最下面一行。他拿起笔。手有点抖。签了。字很难看。
“你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走到门口的时候,年长的警察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那个水,不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杯水。还放在椅子上。他走过去,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没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车流在动,人行道上有人在走。他站在台阶上,脚底下的水泥是硬的。指尖还在麻,但慢慢退了。
他走下台阶,往左走。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他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
脑子里响起的不是今天下午的事。是那个傍晚。父亲推门进来,喘着气,伸着臂膀,红着脖子。母亲在厨房,缩着。菜撒了一地。他冲上去。被推到一边。父亲说“滚一边去”。
他看着红灯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绿灯。他过了马路。
他一直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坐下来。站台上没有人。他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麻了。但掌心还有一点木。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他停了一下。巷子里很黑。他站在巷子口,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那条街。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他坐下来。台阶是湿的。他靠墙坐着,膝盖蜷起来。
街对面烧烤摊的烟飘过来。他闻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