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熟悉的力量再次裹挟吞噬他时,阳景第一次不是只有恐惧这一种情绪。
他看见了,十一原模原样地,好好地站在那里。转过来面向他时,一贯平静的面色中带着一丝戒备,眼神澄澈清明。
还好。
还好……
阳景想开口问问他受没受伤,想走近细细检查他的身体,还想告诉他影蛇没事,正在他手腕上缠着,最想赶紧带着十一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他现在一个都做不到。
熟悉的刺痛从脑中蔓延开来,他开始控制不了四肢,无法牵动皮肉。他像曾经做过的千百次那样,努力聚集全身的力气,试图咬破舌尖从那股力量中挣脱。
他要出去,他要带着十一一起出去。
他要……
他不要娘走!
“你在这呆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江见月动作很快,她把阳景挤进夹墙,从头上拔下一只簪子塞进他手里:“刚才告诉你的都记住了吗,只有那块青砖可以开门。等一切结束,就用这个撬开它,逃出去!一定要多等一会,哪怕多饿一天,甚至两天,绝对不能提前出来!”
“为什么?怎么了?”阳景不明白,今天明明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天上飘着近日最美的一次火烧云,娘终于答应他让他去无名山拜师,他原本正在把十一送过来的那些千里纸鹤一起装进包袱,准备明日就出发。
可就那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府外哒哒的铁蹄声越靠越近,间或夹杂着马嘶与甲胄的脆响。前院一片混乱,惨叫、哭嚎、刀兵入肉的闷响……像一连串陌生的音律,不由分说地冲击着耳膜。
“阳景。”江见月捋了捋他散落的头发,“以后没有娘用鸡毛掸子抽你,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功。”
“娘……”
“娘什么都不求,只希望你能好好长大。”
江见月抬手抹去眼泪,认认真真地,最后看了一眼她最爱的儿子:“记住,绝对不要出声,无论听见什么!”
“娘,你要去哪?!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江见月素白的手附上他的眼睛,他闻到了带着栀子清香的血腥气。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火烧云烧到了尾,阳家冲天而起的火光又点亮了这片天。
“我阳江两家从来都安分守己,从未……!”
爹的声音消失了。
“滚开!不……”
娘的声音消失了。
阿忠哥、林婶、小蝶……
每个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黑暗中,阳景听着外边的动静,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开始拍打墙面,用指甲抠抓泥土。
为什么又让我回来,为什么又让我回到这一天。
让我死。
让我死吧。
让我和你们一起死吧。
“阳景?”
阳景的动作顿住了。
谁的声音?
“阳景。”
“阳景。”
阳景捂住痛得快要裂开的头,两股力量将他来回拉扯。
谁在叫我?
“阳景。”
我在哪?
“阳景。”
我要做什么?
“阳景!”
我要……
我要出去……
我要找人……
阳景在那道声音的呼唤下,从痛苦和绝望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开始在黑暗中摸索。
狭窄的墙缝几乎没有空间可以活动,十岁的孩子费力扭曲着肢体,寻找那把可以撬开砖块的簪子。
他要出去。
有人在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块被撬得松动的砖被拿开了。刺目的光线射进来,让阳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猛地闭上。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他伸出手,祈求:
“帮帮我……”
“我要出去……”
“我要找十一……”
陈旧的“咔嚓”声紧跟着他的话音响起,墙面自被拿开的那块青砖向下四分五裂。“轰”一声,外墙塌了,露出了其后那个窄小空间里,满身脏污的孩子。
那是十岁、亲历阳家灭门的小阳景。
现在,十一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恐惧了——
黑狱会把人困在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反复重现、不断经历,像陷入了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
十一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荡开一圈细碎的波纹。他牢牢抓住了那只向他求救的小手,轻轻把人从夹缝中抱了出来。
“我在这。”
“你找到我了。”
黑暗和喊杀声如潮水般褪去。
阳景再睁开眼时,明亮的光均匀地洒在他身边。有只手温柔地擦去了他眼角的泪,那双盛着他倒影的漂亮眼睛弯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没事了,我在这。”
他回来了。
“十一……”
“嗯,我在。”
阳景后心的守神符化作光点消散,胸前龙鳞的微光渐渐暗淡,直至熄灭。
“我……”
“你怎么样?”十一扶着阳景坐好,指尖搭上了阳景手腕。脉率规整、气血安稳,唯脉底隐有微颤。还好,只是心神不宁,身体未受损害。
“我没事。”阳景反握住十一即将抽离的手,“你呢?有没有受伤?”
他上上下下地查看,语速极快,像是生怕十一再问些什么,要抢先挡着似的:“除了修为被压制,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肩膀上的伤痕有没有出问题?怎么会变成冷刀的样子追这么深?发现不对劲应该先回客栈找……”
“阳景。”十一打断他,“我很好,没有受伤,没有不舒服,没有出问题。”他一个一个耐心地答,“李明福和他的叔父疑点太多,假魂种事关罔离,这次是难得的机会。我也不想让你和师兄涉险。”
“别怕。”十一回握住阳景有些轻颤的手,“我不问。”
沉默良久,阳景轻声道歉:“对不起。我……”
他说不出口,过去十年在暗巢的那些事,他没办法对十一坦白。
万一,万一……
“我从影蛇那看到了一些画面。”等了片刻,十一自然略过了阳景的欲言又止,转而说道,“他们在炼制新的僵,威力比之前更强。李明福那个真假不知的叔父暂且不论,单他自己就有着朝廷和暗巢两重身份,炼僵又除僵,在南荒一家独大,怪异非常。而且僵的迭代总让我想起浊髓……”
阳景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暗巢跟它的名字一样,是深埋地下的多个巢穴聚合。三位尊主将整个蔚州划分开来,每人都有自己的地下王朝。”整理好思绪,他回答了十一的未尽之言,“我之前所在的部分,跟朝廷并无往来。但南荒位置特殊,李明福能在朝中做到这个位置,南荒那位尊主确实有可能和朝廷有什么交易。”
“尊主?”十一思索着。晏临只说传闻李明福的叔父修仙得道,先前他还想过此人会不会跟无为子一样和青玄宗有关。现下已经确认李明福隶属暗巢,若他那叔父是尊主反而更合理。于是问道,“南荒的尊主会不会就是李明福那个叔父?”
“不确定。”阳景摇了摇头,“我问过冷刀,他只说三位尊主都有‘渊主’赐福的魂种,但他对李明福叔父的身份闭口不谈。”他把在冷刀那知道的其他消息说了出来,“李明福借假魂种‘钓鱼’,就是为了收集新的‘材料’进阶僵。假魂种也是制作的关键,并非虚幻之物。”
十一没问阳景何时与冷刀碰面知道的这些消息,只是点了点头:“所以假魂种是连接叔父、李明福和僵的关键。如果能找到它,很多事就清楚了。”
倘若假魂种之上真有魂种之力,不管那叔父是不是暗巢尊主,他一定和罔离关系密切。
这次有没有可能,从此人身上探得有关罔离封印地点的消息?
十一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这里怎么出去吗?”
黑狱是个精神牢笼,四下连张桌子椅子都无,藏不了什么关键线索。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离开。
“我以前……”阳景顿了顿,稳住声音,“以前都是时间到了被带出去,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黑狱的出口。”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十一还是不可避免地心中一沉。
没有出口、进来就会被迫回到最不想面对的时刻,一遍遍重新感受当时的惨痛。从十岁,到他逃出来,这样的过程重复过多少次?
除了邪气、黑狱,暗巢又还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下这么大血本构建这样一个庞大的地下巢穴,这些邪修又在谋划着些什么?也是受罔离指使吗?
十一暂时放下这些思绪:“没事,那我们再试试看能不能原路返回。”虽然他早就尝试过,而那道毫无阻拦让他们轻易进来的裂口,在黑狱里看来高得遥不可及。
十一看了一眼手腕上几近隐形的影蛇,如果它没有消耗那么多,或许还能利用它的穿空之术试试。
现在,还是得另寻他法。
“……怎么了?”十一正打算起身再次查看,却被阳景的动作阻拦。
他突然把手搭上十一脉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在发烫。”
十一有些怔愣。
是吗?
走到黑狱来的一路上确实罕见的出了些汗,思绪有些滞涩,但也不至于……
“十一!”
一阵天旋地转,十一闷哼一声栽进阳景怀里。
烫。
真的很烫。
十一觉得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沸水之中,从内到外无处不在升温。经脉和丹田里那些被法器压制凝结的真元爆发式地沸腾起来,快要不顾他的意愿刺破他的身体。可皮肤表面像被一层毫无缝隙的薄膜死死罩着,那些东西出不来,快要把他活活憋死。
需要一个出口。
一切都需要一个出口。
十一整个人烧的厉害,疼痛让他头脑混乱。撑在阳景身上的手不知究竟是有力还是无力,明明死死抓着衣料攥到指尖都泛白,却还是不断从原处滑下去,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阳景怀里越来越低。
阳景好像抱着一团火。
刚刚梦魇中阳家那夜烧不尽的炽热温度全都被怀里人容纳了似的,烫的他根本不敢触碰。
怎么回事?
怎么会突然这样?
“十一!十一!”
阳景声音颤抖,一遍遍喊十一的名字。
怀里的人似乎终于攒够了些力气,十一费力抬手捂上右肩,虎牙伤痕在布料之下灼烧着他的掌心。
“帮我。”十一艰难出声,“把这里打开。”
汗水顺着他们接触的地方浸湿了阳景的衣衫,黑狱里明明没有风,阳景却觉得冷。
“阳景。”十一右臂虚弱地攀扯着他,声若蚊蝇:“刺破这里。”
“快。”
“噗呲”。
皮肉开裂的声音毫无间隙地随着十一话落响起。
血流了下来,把阳景执剑的手染成鲜红。温热覆盖了冷意,却驱散不了阳景心中的寒意——
十一右肩被刺破的伤口,竟在慢慢和原先那个虎牙伤痕的位置重合!
黑狱之中,十一和阳景周身,灵气翻涌躁动,争先恐后地钻进十一身体,又自动转化为真元源源不断地从那道伤口溢出。
像是在补偿先前被封闭的那段时间,真元外泄极快极多,已经到了哪怕修为被封的阳景都知道,从那道伤口中流出的,绝不只是血。
“十一!你怎么样?!”
阳景几乎要感觉不到怀里人的呼吸,十一好像不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在被迫完成些什么的器物。
他不敢再碰十一分毫,只能像十一呼喊他那样,试图将人唤醒。
时间寸寸流逝,伤口血流速度终于减慢了。
阳景怀里突然一轻,刚刚还毫无生机的十一动了。
他抬起头,明明面若白纸,一双眼睛却灿如繁星:“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