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周皮还没缓和多久,又听见前方传出动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切杂乱,甚至没有一点要遮掩的意思!
今晚要钓的鱼不是已经落网了吗,怎么还有人?
“呦。”冷刀从阳景身后探出头,随手掷出一柄小刀。
刀身擦着周皮的耳廓深深没入他身后的墙壁,周皮两股战战,人“哐当”一下砸了下去。
“我就说嘛,前院的一点儿不顶用。”冷刀撇撇嘴,走到周皮面前,伸脚随意踢了踢他的脸,“怎么就你一个?”
周皮顾不上面颊的疼痛,满眼见鬼似的结巴道:“冷、冷冷、冷、冷刀?!”
“你这是什么表情?”冷刀把小刀拔出来,对着夜明珠看了看刀身,下一秒,反光的刀刃就贴上了周皮颈侧。
血珠一滴一滴冒出来,顺着刀刃淌了下去。
“别,别杀我!”周皮怕得喊破了音。
“问你话呢,瞎嚷嚷什么!”冷刀手上用劲,刀刃又往皮肉里没入半分,“跟你一起值守的‘断刃’呢?之前有人来过吗?”
“有!有!之前有个你来过!”周皮语无伦次,“有个你来了,李卫问他要腰牌,他就让李卫带他去黑狱……”
“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冷刀听得一头雾水,最后一点耐心耗尽,就要推刀结果了他,却被阳景一把制住。
“多久之前?”阳景沉声问道,“那个冷刀,跟着李卫离开多久了?”
“大,大概有两刻钟……”周皮奔着捡回一条命,倒豆子一样什么都往外说,“他们说什么僵、黑狱、腰牌,我都不清楚!那个,之前来那个冷刀,说着说着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还不让我们碰他!”
是十一!他用了幻形符!
阳景刚刚制住冷刀的手加重力道:“这的黑狱在哪?带我去!”
冷刀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那个小道士变成我了?”他眼中兴味十足,“怎么做到的?不是没修为了吗?哈!那小道士看着呆,胆子还挺大!居然敢在这里变成我!”
“别废话!”阳景屈指没入冷刀肩上的伤口,刚刚止血的地方再次皮开肉绽,“带我去黑狱!”
“嘶——”冷刀疼得深吸口气,舔了舔唇,“你确定要去?也不知道那时候是谁,宁愿在斗室挨打到快死了也不愿意进黑狱呆一晚上。还有啊,某人可是只要从黑狱出来就会嚎啕大哭哦!”
“别让我说第二遍。”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啊。”嘴里说着这话,冷刀脸上却没有一丝委屈和气愤。
“去就去嘛。”他示意阳景松手:“很疼啊,烬暝哥哥。”
“别再这么叫我。”阳景嫌恶地把手上的血蹭到墙上,“听着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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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
“今日轮值是谁定的?”冷刀捂了下耳朵,“怎么竟是些大惊小怪乱喊乱叫的。”
阳景随手拨开挡路的冷刀,径直朝被四人把守的黑狱走去。
“站住!腰牌呢?”
“来干什么的?!”
三名“断刃”将阳景团团围住,还有一名死死挡在冷刀面前。
“我虽然到这时间不长,也是经常过来露脸的。”冷刀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前院的不清楚我的身份,你们不至于也不知道吧?”
“冷、冷刀哥?!”
这声称呼可算是炸了锅,后边三人齐齐向冷刀看过去。就在他们松懈的瞬间,阳景双臂左右一挡,撞开身前阻拦,而后身子一拧,径直从缝隙里掠了出去,毫不迟疑地飞速冲向裂口。
几名“断刃”来不及阻拦,视线里最后剩下的,是那人消失在裂口边沿,被黑暗吞噬的背影。
“之前带那个冷刀过来的人呢?”冷刀慢条斯理地问。
“你是真的冷刀?交出腰牌!”
“腰牌?”冷刀冷哼一声,“用来管你们的东西,什么时候能管到我头上了?”
刀刃没入皮肉的“噗嗤”声突兀响起,那名跟冷刀索要腰牌的“断刃”手心,贯穿着他先前一直在把玩的小刀。
冷刀又换上那副天真的笑脸:“明明好好答话就可以了呀,少做多余的事。”
他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之前带另一个我过来的人呢?”
“他、他去给大人复命了。”
冷刀转头深深望向黑狱,漫不经心地把小刀拔出。在“断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黑狱里到底有什么?
十一到现在也不知道。
距离他走入那道裂口已经过了大概两刻钟,十一又一次产生了刚意识到修为被压制时那种茫然的心情。
除了踏入裂口那一瞬间的骤然失重,他找不到任何可能让人“畏惧”的疑点。这里甚至真的像他先前所想,好似因为吞噬了外部巢穴的光线而十分明亮,和它的名字完全相反。
空旷、安静、气净无尘。
没有一点牢狱的样子——
如果忽视抱头蜷缩、低声呜咽的那两个人的话。
十一认得他们,他甚至正是追着先前放在这二人身上的寻踪印而来的。
单从外表来看,魁梧汉子和守尸女子应当没有受多少皮肉之苦。
十一将幻形符小心揭下收入怀中放好,这才蹲下身,在他们二人身上细细摸索检查。可一番查验后,他连之前说的拘形绦的痕迹都没找到。
而看如今的情况,也确实不再需要——
别说反抗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地方进来了第三个人。
不论十一怎么出声唤他们,伸手触碰他们,那两人始终像陷在另一方天地,对一切都毫无反应,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魁梧汉子那双能轻易举起玄铁重刀的手死死覆盖在眼睛上,止不住地颤抖着。他的双脚不断向外蹬动挣扎,嘴里不时溢出一句“我不去”“别抓我”“放过我吧”,声音凄厉异常,跟他之前在客栈凶悍的模样大相径庭;
守尸女子更静些,但她几乎要把自己蜷成一个茧:她的胳膊以十分扭曲的角度穿过腿弯,膝盖抵着额头,双脚平展环过背部。露出在外的皮肤已经开始因血脉阻滞发青发紫,而她眼神空洞,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丝声音也不泄露。
看着这两人身上的种种怪异,十一心想,黑狱针对的或许不是身体,而是神智。他起初以为是怀中的守神符帮他隔绝了攻击,为了验证,还特意将守神符取出。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身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现在毫无修为,只是个普通人,到底为何……
等等!
普通“人”。
十一猛然想起,对于他那不明的身世,无为子当初厉声质问的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个?
没等十一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身后,他曾经落地的方向突然多出了一道气息。十一立即收敛心神,将一张明净符藏于指间,这才谨慎地转身查看。
明亮的黑狱不比之前那些昏暗的甬道,任何迹象都无处遁形。所以十一清楚地看到了来人的一切神色变化:
因紧张而缩起的瞳仁在映出他的模样后缓缓舒展,眼底戾气与惶色退去。可柔和的目光还未盛满眼眶,就在下一瞬被骤然放大的瞳孔打散,巨大的痛苦在他眼中蔓延开来。
是阳景。
十一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在阳景跪地之前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牢牢撑住了他。
在阳景手腕上沉寂半天的影蛇顺着他们接触的位置游走,终于回到了十一肩头。
往日泛着光泽的鳞片黯淡下去,蛇头疲惫地蹭了蹭十一脖颈便沉沉垂下。十一脑中飞快闪过几个画面,是炼室中几次差点捉住影蛇的“新一批僵”。
十一闭了闭眼缓过影蛇传来的冲击,一边将怀中逐渐陷入和那两人相同状态的阳景扶着坐下,一边将影蛇从肩头取下放在手心。
感受到影蛇无力的身体,十一轻声说:“辛苦了。”他将食指伸到蛇头前,“可以咬。”
影蛇费力抬起虚弱的脑袋,蛇瞳慢慢凝成一道细线,蛇信不断划过他光洁的指腹,却迟迟不下嘴。
“是奖励。”
得到再次确认的影蛇终于张口,牙齿刺破指尖皮肤,血珠转瞬就被它吞食入腹。片刻后,影蛇舔舐干净残留的血液,乖乖缠上十一手腕,闭眼睡去。
安抚好影蛇,十一没有急着分辨它带回来的消息,开始想办法唤醒阳景。
看守尸女子的样子就知道,被困住的人不知会经历什么可怕的梦魇,而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越长越会自伤。
“阳景?”十一试探着叫他的名字。
阳景眉头锁得很紧,身体微小地颤抖着,刚刚那双情绪满溢的眼睛已经闭上,像是不愿意睁开看眼前的景象。
十一的眉毛不自觉跟着皱起,他伸出手轻点在阳景眉心,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地向两边推开,试图抚平那些痛苦的褶皱。
该怎么办?
他现在没有真元,做不到探视阳景识海找出关窍,也与阳景内府束缚邪气的心头血断了联系。由内由外两条路都走不通。
突然,怀中人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阳景猛地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隐隐浮起,呼吸粗重急促,紧闭的双眼之下,是快速转动的眼球,他似乎在竭力抵抗着什么。
“阳景!”十一唤他的名字,握着他的手用力。
阳景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闷哼,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十一歪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终于听清他急切的呓语:“我要出去……我要找……”
阳景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十一心下稍定,手臂收束,将人揽得更紧些。他拿出那张守神符,以掌力将其紧贴阳景后心,口中开始不停地唤他的名字。
“阳景。”
“阳景。”
不知过了多久,阳景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微小的回应,紧接着,十一看见他怀中亮起一点微弱的荧光。
这个位置,是龙鳞?
十一想起在万寿宫时,龙鳞曾主动释放灵力助他们脱困。他没有迟疑,直接伸手抚上光点的位置。
熟悉的拉扯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不过瞬息,眼前光景骤变。
火光漫天。
“都给我搜仔细了!少砍一个脑袋,就用你们自己的补上!”
“是!”
训练有素的兵丁穿梭于前厅后院,不断有人被拖拽,刀子一进一出,惨叫声歇了,地下又多一具尸体。
“你个小娃娃!”一个士兵从地窖粮桶中拽出家丁打扮的孩子,“跟了他们阳家算你倒霉,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已经被血污磨钝了的刀没能一下子结束他的性命,孩子双眼凸出地瞪着,嘴里发出破烂风箱似的嘶鸣。
“对不住啊。”士兵甩了甩刀上的血,随意在衣料上蹭了蹭,下狠劲在原处又划过一刀,“死前受点罪,来世大富大贵!”
和十年前湖底龙宫那次一样,十一只能看着火舌舔过那个孩子残破的身躯,被迫记下他那双再也合不上的双眼。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十一穿过堆满尸体的庭院,掠过一处又一处暴行。
在哪?
阳景在哪?
路过主屋时,十一脚步微顿。
那面正对庭院,已然洒满鲜血的墙上,有块青砖松动了。
十一走了过去,朝着那快砖伸出手。
砖块被拿下的瞬间,一只小手伸了出来。
“帮帮我……”
“我要出去……”
“我要找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