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修为……”阳景轻托着他起身,手心下的温度虽然还未降至往日熟悉的凉,却也不再灼烫,是十一身上少见的温热。他接着问道,“恢复了?”
“嗯。”
十一抬头望向那道看不真切的裂口。他恢复了修为,被封闭阻碍不得外释的感知力重新层层扩散出去,轻易就触碰到了黑狱的边界,原本高不可攀的位置瞬间近在咫尺。
可看清那里的一刹那,十一眉目一凛:那道作为入口的裂缝,内圈边缘凸起着一排尖利的刺,而裂口本身也并不像寻常地裂那般沉寂,它在极小幅度地收缩着,一下又一下,频率固定,像,呼吸——
那不是裂缝,是什么东西的口。
怪不得黑狱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一丝线索也无。
“我们在什么东西的腹中。”十一平静说出结论。
“什么?”阳景微微瞪大了眼,跟着十一的目光看过去,“那入口……”
是它的嘴?
过往记忆之中那些细微的异样愈发清晰:在梦魇中挣扎时偶尔听到的“咚咚”声,从黑狱出去身上总会莫名会潮湿,还带着一股腥臭……他曾以为那是自己因紧张和痛苦而放大的心跳,是自己忘不掉那夜阳家洗不净的血,却从没想过,“黑狱”是活物。
十一点点头。
不知这东西到底有多大,又是如何被暗巢利用成为梦魇牢笼。但被吞入活物腹中远比被某种法器桎梏危险。
“此地不可久留。”
他看着阳景,思索着。现在要离开不难,只是入口外极有可能已有增员,若原路返回与更多“断刃”碰上,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很难突围。
该选哪个位置?
“十一。”像是知晓十一心中所想,阳景开口说起暗巢,“我虽然不熟悉南荒暗巢的排布,但暗巢建制大抵同源。走来黑狱的一路上有三扇铜门,我认得其上纹饰。第一扇是水牢,第二扇是斗室,第三扇是丹室。今夜他们抽调人手布局抓人,斗室必然空虚。”
“第二扇门。”十一毫不犹豫,“好,我们就去那里。”
只是……
他回头看向还陷在梦魇中的魁梧汉子和守尸女子,这两人他带不走。
阳景顺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紧攥住十一的手腕,语气严肃:“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带上他们,不要管。”
十一却说:“之前送我到黑狱来的那个‘断刃’说过,要不是他俩还有用,‘早就一人一碗药送隔壁炼室了’,这说法和冷刀先前在客栈说的‘区区一碗药’能对上。如果这‘药’不是假魂种,那很可能就是改变‘材料’状态的东西。或许是让他们由生转死,或许是其他。”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指向一个结果:只要他们为了力量喝下去,就会被炼制成新的僵。
十一思索片刻,就着右肩还在隐隐渗出的血虚空画符,两张守神符成型后便化作光点没入那二人心口。十一说道:“虽然不知你从梦魇中醒来守神符起了多少作用,但总好过没有。”
“我在其中附了一道留言,哪怕守神符无法将他们唤醒,也能保留到他们醒来后第一时间让他们听见。知晓魂种和僵的陷阱后,是否还要往里跳就看他们自己了。”
“你总是……”
几乎没怎么用力,阳景紧握十一手腕的那只手就被轻易拨开。
十一看着他,轻声说道:“新的僵威力非同小可,他们二人实力不差,被炼成新僵,日后可能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而且……
地上痛苦蜷缩的两人,让他又一次想起梦魇中那个被他抱出来的小阳景。
“我们走吧。”十一自然捏上阳景手腕,等着他准备。
阳景低头看了看,终究还是没有多说:“好。”
十一点点头,闭目凝神,回忆着进入黑狱前走过的甬道。那三扇铜门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在心中算好第二扇门的星位,十一默念法诀,瞻星第二重功法星奔川骛自然运转。
点点星光浮现在二人周身,明亮的黑狱之中,空间开始扭曲,黑狱之外昏暗的景象和那三扇纹饰不同的铜门碎片般几次在折叠的空气之中闪现。下一瞬,十一睁开眼,周遭已然换了天地。
“你刚刚有没有听见……”阳景扶住身形不稳的十一,快速打量了一圈四周,贴近十一耳边小声问道。
“嗯。”他们穿空的最后一刹那,耳边响起了一道怪异的“咕噜”声。因为空间折叠,那道声音模糊不清,却明显不是人言。十一缓过劲儿,说道:“应该是‘黑狱’。”
阳景回忆道:“观里妖兽相关的典籍我都看过,没有相似之物。”
“灵气稀薄之象持续太久,妖兽早已断代。师傅们带回观里的东西,除了《瞻星》心法,其余传承不过百年。‘黑狱’这般能力,想来是上古荒兽。”十一想了想,“只是不知,暗巢是如何找到并驱使它的了。”
更可怕的是,按照阳景的说法,暗巢三分,那么这样的“黑狱”至少有三个。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进去。”阳景看着眼前纹饰繁复的铜门,“暗巢铜门的纹饰是机关。斗室开启需要将这其上的九块石板重新排列,直至中央出现黑虎纹样才会开启。”
“你知道法门吗?”
“知道。”
十一点点头:“你开门,我给师兄传个信。”
说完他便不再管阳景如何动作,从怀中拿出最后那两张明净符折成纸鹤,简单交代了情况,便给其中一只千里套上潜玄诀,让它去找小六。
刚刚计算星位时十一看了时间,如今已过寅时,他离开的太久了,也没有传回一星半点的消息,师兄肯定会担心。何况本该留在客栈的阳景也不见了踪影,以师兄的性子绝对会提上剑赶来驻地寻人。
留下的那只千里扇了两下翅膀便停在十一肩头,十一看着另一只消失的方向,只希望它能赶在师兄翻过驻地大门前把消息送到。
“嗡”一声闷响,将十一的目光吸引过去。
厚重的铜门开了,刺鼻的血腥气浪潮一样扑面而来。
门后的斗室和黑狱有点像,空旷又明亮,只门口那里摆着一排排形状各异的武器,各个尖端噙血,锋利异常。
阳景回到十一身边叫他:“走吧。”
十一跟着他,迈步走了进去。
他们身后,半开的铜门又“嗡”一声,重重合上了。
.
“等等。”晏临执扇的手横档在小六身前,“这里不对劲。”
小六前冲的架势被迫打断,踉跄了一下,顺着晏临的目光看向驻地大门。
晏临神色严肃:“门上那两张门神,有邪气。”
“邪气?”因为阳景和十一每月维系的血缚阵,小六对这两个字敏感的很。他推开晏临的手,走近了些:“这感觉……”
晏临跟在他身边,看着小六明显变化的脸色长眉微挑:“怎么?道友认得?”
确实认得。跟阳景体内那祛除不掉的邪气如出一辙。
小六皱眉斟酌道:“有些熟悉。”难不成这跟魂种有关的巡检驻地,还和掳走阳景的邪修有什么干系?
“这两张门神上的邪气倒是其次。”晏临没有追问,合拢的扇子轻敲掌心,“这是一对法器。若我估计的不错,其后三十里,天上地下无不在其结界之内。至于效用……”
晏临手中折扇有些焦躁地微微震动,他轻抚扇脊,慢慢把话说完:“是针对你我这样的修道之人。”
小六猛地转头看他。如果是这样,那十一……
他有些急切地问道:“你确定?”
“我既答应帮你寻人,定然竭尽全力,不会欺瞒。”晏临细细观察着那对门神,片刻后摇了摇头:“只是恕在下才疏学浅,更多的就看不出了。这法器是限制肉身还是神魂,亦或是根骨、修为,我不知道。”
“要进去吗?”
问完,晏临看着小六低下头,不知在思索什么,便静静等着。
“多谢道友。”片刻后,小六拱手道谢,“我师弟在里面,不论这法器有何效用,我都是要进去找一找的。只是道友与此事无关,提醒我门内有异已然帮了大忙,若道友……”
“哎,这么客气做什么?”小六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晏临含笑的声音打断,“我自愿来此,也并非没有私心,两个人搭伙总比一人深入虎穴的好。你决定进去正合我意。”
小六对晏临难以捉摸的心思更加戒备三分,但他说得对,有人相伴好过独自涉险。他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和晏临一起,几个点地越过驻地外墙,翻入院中。
“原来是压制修为。”落地瞬间,晏临原本拿在手中随意把玩的扇子脱手坠地。他看了看掉进土里也未沾染脏污的宝贝扇子,又看了看自己无法调动真元的手,顿时有些发愁:“这下麻烦了。”
小六也感觉到了变化,想到十一那真元流失的毛病,心中焦急更甚。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打斗痕迹,想来此地只是空架子,不是关键所在。
小六正打算抬步深入,却听见身侧晏临有些赧然道:“可否帮个小忙?”
转头只见原本与他并立的晏临不知何时蹲了下去,两手拔葱似的正费力往上抬他那柄扇子,和一贯优雅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灵犀扇’是紫灵晶并沉玄铁打造,对普通人来说还是有些重量的。”
二人合力将扇子拾起来,晏临让小六继续帮忙托着,自己则空出一只手从腰侧解下一只香囊,熟练地拆结开口。下一秒,小六感觉手中一轻,只见折扇化作一点紫芒,钻入香囊之中。
“可惜。”晏临重新将香囊系回腰间,“原想着不管怎么说还有个厉害的法器傍身,谁知道竟差点成了拖累。”
小六没有多问,只是更觉晏临家底深厚。
瞻星观只有一个乾坤袋,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三辉师傅拿出来时,他还笑过像个破烂包袱。晏临那香囊精致华美,与其装扮相得益彰,谁能想到还有纳物之能。这柄扇子都能收纳,里头说不定还有其他宝物。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两人一边小心深入,一边互相试探。
小六始终惦记着先前晏临专门提到噬心草一事,路过一片枯藤之时,他状似不经意般问道:“看道友身家不凡,怎么独自一人来南荒采药寻宝?此前还去过何处?”
晏临自然答道:“在下去过万寿宫。”
小六脚步一顿,只听晏临接着说:“以噬心草起幻阵,那万寿宫的主人有两下子。不过……”
前方,夜明珠的青白幽光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两人同时止步。
晏临扭头看小六,慢慢把话说完:“道友那手青霄召雷,更胜一筹。”
小六看着面前那张被清白冷光映照地有些鬼气的昳丽面孔,一时不知在客栈那一时冲动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你……”
小六话音刚起,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停靠在了自己肩上。
熟悉的符纸显现出来,纸鹤中传出十一的声音:“师兄,驻地危险,不要深入,等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