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站在窗边,目光穿过浓郁的夜色,望向东南方。现在正是人们酣睡的时间,外边静的连老鼠过街的窸窣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十一追着寻踪印过去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却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
按之前说好的,他和阳景在客栈留意老板娘和晏临。这期间,除了刚到丑时,老板娘被打更人的梆子声吵醒,从屋里出来后在楼上楼下巡视了一圈以外,这两人没有任何异动。
虽然出发前就知道此行不易,但没想到他们好不容易穿过密林沼泽,刚到漓源镇第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小六眉头越皱越深。
不行!那巡检驻地情况不明,小十一迟迟不归,别是碰上了什么麻烦被困住了!
怕晏临察觉,小六没有直接出去,先尝试用通心决联系阳景。可法诀试了好几次,阳景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六不放心,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走到阳景房门口,他屈指敲了敲门,依旧无人回应。
小六心里的不安愈发严重,掐了个诀落了门内的锁,却只看见里头整齐的被褥和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阳景为何不在屋内?
很不合时宜的,先前阳景杀山鼠后笑着跟他说话的样子又浮现在脑海。阳景在镇口的异样,不顾劝阻要用瞻星的反常更是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对了!兵分两路的建议也是阳景提的!
为何?他特意把我们分开,独自一人要去做什么?
小六再不敢耽搁,回屋提上剑就要往巡检驻地赶去。
楼梯口,晏临屋内突然亮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点映在窗纸上,仿佛灼上了小六路过时的侧脸。
小六匆忙的脚步顿住,站在原地再三思量,终是走上前敲了门:“道友,可否帮个忙?”
门很快被打开,晏临衣着整齐,摇着扇子走了出来。
他没问帮什么忙,只是微微一笑:“乐意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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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阳景撂下这句话就毫不迟疑的向那扇门走去。
冷刀挑了挑眉,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他照旧跟在阳景身后,眼里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恐惧。
“真难得。”冷刀有些兴奋地提高了声音,“我都多少年没见你这么担心别人了?”
他好奇道:“你不是跟我说,你小时候只跟他见过一面吗,到底哪来这么深的感情啊?而且你们再碰上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吧?你被我捅了之后就不再信人的毛病这么快就被他治好了?”
门外夜明珠的青白幽光渗进甬道,随着二人深入逐渐消失。四周一片叫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中,冷刀的声音格外清晰: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你跟我说说呗,我是真的好奇!”
走到十一曾细细摸索观察过的岔路口,阳景终于开了口:
“你早就知道今晚的局。”
阳景停得突然,嘴里叨叨不停的冷刀没注意,一脑门撞他背上。
“操。”冷刀疼得低骂了句,“今晚上约你出来真是个错误,弄得我全身没一块好皮。”
“你早就知道。”阳景又重复了一遍。
“对啊。”冷刀放下揉脑袋的手,理所当然道,“魂种传言都是我散播的,跟这事相关的所有,我都知道。”
阳景再次追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右边那条宽路的尽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炼室的气息,甚至比他曾经在戊修那见到的更浓郁深厚。
当初他说了谎。
他居然对瞻星观众人说自己不了解僵。
多可笑。
炼制僵的尸体他“采集”过,炼制僵的过程他参与过,僵的攻击模式他验试过,输送僵的路他走过,僵的遣出结果,他亲眼见证并记录过。
他在暗巢,就是个没有心的刽子手。
他就是坏人,不折不扣。
“早就说让你听我把话说完,不然也不至于到了这还能问出这个问题不是?”冷刀看着黑暗深处,“僵本来就是南荒尊主造出来的玩意,前面这间炼室,可是全蔚州僵的诞生地。”
“假魂种确有其物。”冷刀嗤笑一声,“但它的效用可就没那么‘伟大’了。南荒尊主爱折腾器物,对现在炼制出来的那些没有神智的笨重玩意可不满意。他想要的,是有超乎想象的力量,神志清醒,并且完全以他的意志为先的高级货。”
“假魂种,是打造这种东西的媒介,也是诱饵。”他想起客栈里那出闹剧,得意地说,“最近有不少人像傍晚那两个一样,上赶着来当材料呢!我这招可真是高啊。”
阳景捏紧了拳头:“所以,这里面……”
“对啊!当然有新的僵。”冷刀语气轻快,满含期待,“可能再晚点,你那个小道士朋友会成为尊主最满意的作品哦!”
“他不会!”阳景厉声打断,“他不会进去。”
十一聪明谨慎,修为尽失的情况下绝不会贸然行动。
冷刀撇了撇嘴:“随便吧。反正今晚只是想钓上来那个放了寻踪印的修士做试验。当初客栈里那三个——哦对,还有你,一共是四个——不论来的是哪个,对我们来说都一样。他是自己‘不小心’走进了炼室,还是选了另一条路,结果也都差不多。”
“对了——”冷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另外一边你也熟悉,暗巢老三套了,黑狱、水牢、斗室,没什么新意。”
窒息一般的痛苦顺着冷刀的话疯狂生长,阳景一时竟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分毫。
就在这时,他感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细长、柔软、还有鳞片剐蹭的细微痒意——是影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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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两刻钟前。
李卫奇怪的直觉让他叫住了“冷刀”,一番冷汗连连的掩饰与申辩后,竟误打误撞地让他想起了最关键的职责——验腰牌。
“您的腰牌……”
十一飞速在脑中思考应对之法,一双眼睛在眼前那两人身上不断巡梭——没有,没有任何疑似“腰牌”的物件。
不知道是不是修为被封、顽疾“痊愈”的缘故,十一常年凉的像玉石一般的身体开始升温,额角竟罕见地渗出一滴汗来。
“怎么?我也要查?”十一冷下语调,“谁给你的胆子?!”
周皮被这声质问吓得脚一软,跪了下去,心里默念了八百遍“倒霉”,就差爬起来跟拉他下水的李卫拼命了。
李卫却在这时突然有了底气:“这不是您教的吗,在暗巢,一定要按规矩办事,不认人情。”
“还是说……”李卫没等十一开口,自顾自接上话,嘴角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您忘带了?”
至此,十一确认此人已经识破他的伪装,无所谓什么“腰牌”了。
他收起那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强势气焰,眼前的冷刀顿时像换了人一般沉静下去,变成了一汪深潭。
周皮看着这变戏法似的一幕,差点惊掉下巴:“李,李哥,这……”
“哼。”李卫不想像周皮那么没出息,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端的是一副四平八稳,“抓到了。”
“那么就劳驾二位,”十一波澜不惊,“送我去黑狱吧。”
既然冷刀的身份不行,那就用“大鱼”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看看这“暗巢”。
只是……
十一躲开了李卫和周皮伸向他的手,半劝告半威胁:“二位,最好不要近我身。”
幻形符接触即燃,这么难制的东西,还是给师兄省省吧。况且,暂不显露真身,万一下次再来,又是新面孔,也方便行事。
见李卫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十一又说:“法器确实能压制我的修为,但你们刚才也领教过我的身手。而且,”十一顿了顿,用了他们口中的说法,“‘修士’可不是只有真元傍身。”
他温和一笑,嘴角只牵起了极微小的弧度:“只是我的建议,你自便。”
李卫即将碰上十一肩膀的手硬生生停下,莫名觉得指尖过电,连带着整个人都抖了抖。
“李哥?”周皮在一旁喊他。
“不绑也行。”李卫重重咳了声,收回了手,“谅他也逃不出去。”
他转头对周皮说:“你继续在这守着,我压着他进去。”
出了那间屋子,依旧是黑的几乎不见五指的甬道。十一跟着李卫在其中穿梭,默默记下路线。
不知道是不是在这昏暗密闭的空间呆久了,越深入,十一竟罕见的焦躁起来。
终于,在路过三扇无人把守的铜门后,李卫停下了脚步。
二人身前不远处,是一道巨大的裂口。
它没有规整的入口,也没有清晰的边界。一眼望过去,像大地被生生剜去一块,留下了一个无底的黑暗旋涡。
十一甚至生出错觉,整个地下巢穴如此昏暗,是被它吞噬了光线与生机。
“腰牌!”守在裂口前方的确实如李卫所说是四名“断刃”,其中一人开口查验。
李卫在身上摸索片刻,从衣襟掏出一块普普通通的木质铭牌递了过去。
十一离得近,清楚地看到上面什么刻印也没有,但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已经打过多次交道的邪气。
这才是暗巢内部互认身份的关键吗?
“可以了。”查验的人将木牌交还给李卫,这才说起闲话,“还真让你小子抓到了!过阵子,我们是不是也要像前院那些人一样,叫你一声‘李哥’了啊?”
“哪有的事。”李卫摆摆手,“还不知道大人要怎么处置呢,先给他送到这来吃点苦头。”
“这身板看着挺脆啊!”另一人上下打量了一圈十一,啧啧摇头,“前头那个大个子在里边都快不行了,给他送进去别是等不到大人来就先没气了。”
“不会……”
“等等!”不等李卫把话说完,刚才那人突然凑近打断,他一脸惊讶:“这不是冷刀哥吗?”
“不是冷刀哥。”李卫解释道:“不知道这修士使了什么手段,也差点把我骗过去。”
“你可别抓错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李卫看了一眼十一,“他除了身型样貌,和冷刀哥简直是截然相反。你再仔细看看。”
其余几人一起围着十一细细看了一圈,惊叹道:“怪不得大人要费这么大功夫抓人,这些修士真是本领通天啊!”
“可不是吗。”李卫撘完话后看向十一:“你要求来的,黑狱,自个儿进去吧!”
这里或许和十年前抓走阳景的邪修同属一脉,昏暗、压抑、弱肉强食、等级森严,冰冷又残酷。
十一目视前方,一步一步稳稳走向那个裂口,身后五道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
他看到了那四个“断刃”与裂口刻意保持距离的动作,也没有错过李卫看他径直走去时身体不受控的战栗。
他们在害怕。
那道被称做“黑狱”的裂口里,到底有什么?
——当初,阳景也曾在那片黑暗中挣扎过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闪过,十一脚下顿了顿,随即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