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皮从一系列震惊中回过神,暗中扯了下李卫袖子,压低声音僵硬地问:“这不是瞎眼老道前阵子新收的那傻徒弟吗?”
“闭嘴!”李卫生怕“冷刀”听见,脸上维持着笑容,顺着衣袖狠狠掐了周皮一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该问的别问!”
周皮吃痛,住了嘴。
“冷刀哥,您怎么这会过来了?”李卫上前两步,借着一旁次等夜明珠的微光暗暗观察着人。
十一不答反问:“我来之前有异动吗?”看这人的反应,冷刀阶位应当在他之上。有问必答不是高位者的姿态,更何况多说多错,要把节奏转回自己手中才行。
果然,看到“冷刀”反问,李卫残存的戒心又放下不少。他自然略过了自己的问题,恭敬答道:“没有,一切正常。”
十一点了下头,而后不经意般看了眼右侧墙壁。
李卫是个人精,即刻会意:“炼室那边也没有动静。”
炼室,这名字倒是直白。
不等十一思索出接下来该怎么说,李卫又开了口:“冷刀哥,您放心。炼室现在不只有普通的僵,大人安排人留了几具新的在那,真有人闯了进去,闹出的动静只大不小,绝不会忽略。”
说完他觑着“冷刀”的脸色,又谄媚地补了句:“还要多亏了当初您出的主意,不然哪会有这么些能人异士上赶着来咱们这当材料?这不,新一批僵可比之前的威力大多了!”
冷刀出的主意?
难道是指在南疆散播假魂种传言一事?
还有这人口中“新一批僵”的说法,莫名让十一想起万寿宫偏殿书架上数本按天干地支编号的浊髓《案验录》。
如今几乎可以确定这里是炼僵的源头,李明福必定和当年抓走阳景的邪修关系密切。那这种相似的迭代进阶手法,莫非朝廷和这帮邪修也有干系?
十一心头乌云密布,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他没给李卫过多反应,“嗯”了一声接下那波奉承,试探性问道:“傍晚送来那两个,还安分吧?”
“绝对安分。”李卫打着保票,还不忘缓和上级关系,“虽然大人还是没听您的建议调了前院人手,但也就是在入口处留了仨瓜俩枣见世面,而且都配着咱们自家兄弟呢。那两人现在在黑狱那,就全是‘断刃’守着了,翻不出什么花样。”
“断刃”。
十一之前听见另一个人突然变了态度,提到“手上的记号”时就留了心,刚刚跟二人缠斗之时特意观察了一番。眼前这个认识冷刀、一直跟他搭话的,右手虎口处有道极浅的印记,像柄断刃的刀。
所以,“断刃”指代的是一群和驻地前院守卫区分开来,直属于李明福的私兵?那“黑狱”,是李明福的私牢吗?
十一记下这些,试图再从他嘴里撬出来点儿这个地下巢穴更多的信息。
他睨了李卫一眼,说道:“那俩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为了魂种委身求全、杀人越货。拼死拼活进来了,怎么可能安分呆着?你们是能扛得住那把玄铁重刀,还是能躲得过细丝毒针?”
十一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不怒自威:“少拿这种场面话应付我,你们什么水平我不知道?”
“冷刀哥,我哪敢糊弄您呐!”李卫连忙解释,“他俩一开始确实闹着要见大人,嘴里喊着什么‘愿意为了南疆出一份力,求大人赐魂种’,见一直没人搭理,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抄着家伙就要跟弟兄们干起来。但咱兄弟们这段时间类似的场面也见得不少了,总是有些处理办法的,不然怎么配得上大人和您的栽培。”
别的不说,此人见缝就钻、溜须拍马的功力实在深厚。
十一哪见过这种人才,本就紧张的大脑竟然也被这层出不穷的恭维话弄得卡了壳。他聚焦在眼前重要节点的思路少见地跑了偏——冷刀看着应该跟他差不多年纪,居然已经要承受这些了吗?
看“冷刀”没反应,李卫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接二连三的表现有点过了,他收了赔笑的脸,正经说道:“这次要不是大人发现了他俩背后的寻踪印,想借此钓大鱼,早就一人一碗药送隔壁炼室了。怕他俩闹起来没完没了影响大计,我们一开始就请了大人留下的拘形绦绑人,一点也没给他们机会蹦跶。”
拘形绦,看来又是一件束缚类法器。李明福那叔父到底有什么背景,家底如此丰厚,法器不要钱似的一件接一件往外掏?
除了当年在湖底龙宫,十一还没在其他地方如此大开眼界,南荒倒是藏得深。
认识冷刀这人被派在外围,想来也不会知道更多关键信息了。更重要的是,继续留在这,只会加大被识破的风险。
十一决定继续深入,去黑狱探探。他随口说了句“算你们机灵”,就直接穿过回完话的李卫和在边上演了半天哑巴的周皮往里走,没迈几步却被喊住。
“冷刀哥。”
李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哪怕面前这个“冷刀”样貌声音都没问题,他心里却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眼看人要走了,他下意识就喊了出来。
“冷刀”转过身,眉毛眼角的弧度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
李卫见过冷刀二话不说就杀人的样子,顿时有点发怵,非常想抽刚刚莫名其妙叫住人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硬着头皮胡乱搭话:“冷刀哥,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我干什么还得跟你禀报?”
声音是清冽的少年音,语气却是危险的玩味。
“不用不用。”李卫冷汗连连,“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您的。”说完他还扯了一把边上的周皮:“有什么用得着我俩的,您尽管吩咐。”
见周皮还在发愣,李卫手上加了劲儿,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是吧?”
可怜周皮被迫听了一场听不明白的对话,末了还得被拉着担责。但是李卫这种隶属暗巢的跟他不一样,他惹不起。
周皮结结巴巴地应着:“对,您看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尽管吩咐。”
十一本不想继续纠缠,但是……
“你来这值守之前,黑狱那边情况怎么样?”能多点信息,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有更大把握。
李卫心里那种违和感更强烈了,但他还是先好好答了:“黑狱照例是四人在外值守。您放心,兄弟们都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没有腰牌,不会随意放人进出的。”
腰牌!
如果这地下巢穴有这样的身份标识,之后的每一步都可能受阻。
然而现在十一顾不上之后了——
“冷刀哥。”
就在这时,李卫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您的腰牌……”
坏了。
.
阳景看着驻地大门上贴着的那对门神眉头紧皱。
“这玩意可金贵着呢!”追上来的冷刀在他身边停下,感慨道,“南荒这位尊主,说是暗巢里最财大气粗的都不为过,跟他混的弟兄们日子可比其他地方好过多了。随手一件法器扔出来,省不少事呢!”
说完冷刀揉着伤处,夸张地龇牙咧嘴着抱怨:“你说你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干什么,我话都没说完呢!”
眼看阳景就要越墙而入,冷刀赶紧抓住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冲动了?我都还没说这法器有什么作用,你就直接往里跳?”
阳景不想跟他废话,冰冷的视线落在冷刀抓他的手上。
“别用你那要杀人的眼神看我。”今天这架没打完,以阳景的性子,必不会在此刻突然发难要他性命,何况眼下,阳景还有更着急的事。
“烬暝哥哥,我真是为你好。”冷刀有恃无恐,拽着阳景袖子的手还撒娇似的晃了晃:“这法器是专门用来压制修为的。虽然看起来只是真元被封,但修炼过的人在它的范围里呆的时间越长,神魂受损程度就会越深。你现在不比当初,我可舍不得你受伤啊。”
谁知道听了这话,阳景非但没退后,更是直接调用真元一掌把冷刀拍飞,二话不说翻过了围墙。
冷刀狠狠摔在地下,却不知道短短几息之内琢磨出了什么,不顾剧痛的心肝脾肺,挂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径直追了过去。
阳景在前院仔细搜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
汗珠从他光洁的额头淌下,一滴滴没入衣领。
这无人值守的巡检司前院,竟真的没有特殊之处。他找不到疑似暗巢的入口,也没有发现任何十一的痕迹。
只有冷刀像只苍蝇似的阴魂不散,一直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你这才离开几天,连门怎么进都不知道了。”冷刀在一旁冷嘲热讽,“我这番好心引荐,不会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吧?”
“闭嘴!”阳景忍着怒火与狂躁,摸索墙壁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切。”冷刀跟着阳景来来回回跑,像是终于累了。他随意找了根柱子倚着,手里一下一下抛着颗什么。
看着阳景汗湿的背影,冷刀眼里闪着恶作剧成功的精光。
又过了一会儿,冷刀再次开口:“要我说,这些年我最讨厌暗巢的地方,就是把你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他把视线从阳景后背移到手中的东西上,专注地一抛一接,“我就在你边上,你就不能问我吗?”
“我很好说话的,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门在哪,怎么样?”
阳景依旧把他当空气。
冷刀似乎受够了被人无视,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他撇撇嘴,念叨了句“没意思”,突然捏碎了手里那颗自进入驻地后就一只在把玩的木珠。
下一瞬,他们二人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擦去了一层薄膜。一直以来让阳景焦躁、模糊的感觉褪去,不远处的枯藤之后,出现了一扇敞开已久的大门。
冷刀随意拍了拍手中碎屑,无辜摊手:“不是说了这边尊主财大气粗,我刚好想起来之前他给的这小玩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试了试。”他炫耀似的感慨道,“法器果然不同凡响啊。”
抬头看到阳景深沉发黑的目光,冷刀嘴角上扬:“你刚刚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只是害你多找了半刻钟而已,不过分吧?”说完他眨眨眼,“不对不对,怎么能怪我呢?得怪你自己不早点求我啊!我早就说了嘛!”
阳景用了十二分的力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杀意。
他对南荒暗巢了解不多,十一还陷在里边,有的是能用到冷刀的地方。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