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岱喉咙喑哑,一时发不出声。
周平帝是要他杀掉“张舜”,以表忠心。
他跟随周平帝数载,日复一日演绎着忠君铁面的明镜司卿,演绎着百官敬仰的重臣,可仍得弄脏双手,才能聊表忠心。
贾廉见惯了帝王反复无常的试探,对沈岱的沉默回以轻嗤,他们阉人做惯了脏活,可文人总自诩清高,以为自己比旁人干净。
贾廉道:“今夜所有出口都会严防死守,沈大人手眼通天也无处施展,若是不想自己被无辜牵连,明早之前张舜必须死在你手,是投毒还是溺水,沈大人自行斟酌。”
沈岱道:“张舜若真的项逆余孽,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本官以为该好好审一审。”
贾廉知他妄图推脱,语气重了几分:“陛下圣明岂会不知,这人到底与工部和太子牵扯不浅,若是暗处的余孽趁机造势,攀咬太子早与他们勾结,动摇国本……沈大人,是想逼陛下处置太子么?”
“沈岱……不敢。”
此刻,宫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暗处大约早已布满了贾廉的耳目,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他救不了项笙。
沈岱咬了咬牙,只觉每一次喘息都作痛。
创业艰难,守业更难。沈氏百年,能与大周王朝相依而生,便是每一次变动中,沈氏都站在了帝王的身侧。
从前,祖父这样告诫父亲,而后,父亲这般告诫他。
因此,十年前宫变之时,他明明有机会向项濯示警,助项家逃脱,却依旧选择了缄默。
没人有资格怪他,国本更迭的大事,岂能用是非评判。
可宫变之后,他夙夜难安,午夜梦魇总与故人有关。
毕竟那人是项濯,是待他亦师亦友的项濯,是他初入仕途为他撑伞的项濯。
时日渐长,那份愧疚并未随岁月湮灭,而是在他与奄奄一息的项笙重逢后,高涨至沸腾。
于是他瞒着沈氏阖族,兀自介入她复仇的计划,可她早蜕变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大人,除却“张舜”一事,从未开口求他。
大抵项笙早对他心灰意冷,知晓心头所求,即便他力所能及,也不愿出手。
贾廉再没旁的要嘱咐,先一步回到众人跟前,面色毫无破绽,话里却藏着玄机:“这宫里的事,几乎瞒不过咱家,幸而张大人无事。夜深了,诸位也散了吧。”
项笙闻言,觉得古怪。
周平帝将阿爹视为眼中钉,贾廉又是周平帝的大伴,对她一介“项逆余孽”的态度可想而知。
贾廉巴巴赶来,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她?
贾廉不会回应她,她试图从沈岱脸上寻到答案。
项笙抬眸瞧去,沈岱正艰难地缓步挪出那片影子,好似树影有千斤重,压得他满面倦容。
四目相对,她第一次从沈岱眼中读出别样的情愫,他一惯沉静的眼眸已镇压不住那呼之欲出的痛苦、无力与愧疚。
那愧疚在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满溢而出,充斥着他漆黑的瞳底。
若真论有愧,唯有一事,那便是沈岱对父亲落难漠然以对。
人情不触犯《大周律》,她明知不该怪沈岱,可每每想到父亲给予他的照拂,总让她觉得真心该换到真心。
十年后,她渐渐不执着于此事,若能换到真心固然可贵,若换不到,便是那人有更看重的选择。
贾廉的声音搅乱了思绪,他道:“来人,送鹤归仙人回道观。至于张大人,就交由沈大人带离宫中吧。”
这嘱咐意味深长,贾廉苍老的眼睛掠过她的面庞,犀利深远,仿佛瞧见了她最终的下场。
冥冥之中,项笙好似感应到了什么,难道贾廉是要沈岱了断她。
贾廉的吩咐便是周平帝的旨意。
周平帝若明目张胆对她动手,便是等同坐实了她“项逆”的身份,而她又与太子瓜葛着,南懿王的旧部必会因此弹劾太子与逆贼勾结,要求周平帝处置太子。
周平帝已然选择了李珏,势必要把她当污渍抹尽。
思及此,贾廉的来意便了然了。
兜兜转转,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又降临在她身上,她该庆幸,自己已是孑然一身,无需挂念该守护谁。
可周平帝若是觉得她会乖乖从命,便是大错特错了。
毕竟,她从未把生机寄托在旁人身上。
夜风清冷,项笙掩面轻咳,不动声色将毒刺藏入口中,她知晓沈岱对她怀着什么心思,任凭他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亦不过是七情六欲的男人。
待只剩他们二人,她会在沈岱面前露出真容,柔弱地栽进他怀中,拜孟炎所赐,她已掌握了接吻的精髓,沈岱必定抵抗不了她的媚惑。
届时,那口中刺便会划破沈岱的咽喉,他若对她下死手,她亦不会留情,他若肯顺势放她离去,她也无意伤他性命。
既无真心可换,便只当做一场交易。
项笙定下神,面色如常看向沈岱,拱了拱手:“下官又劳烦沈大人了。”
鹤归却甩开假意搀扶,实则押解他的内侍们,上前拦在她身前,道:“我有一言,想问沈大人。”
未及众人反应,他又道:“陛下可是要你杀了张舜?”
在座皆是一惊,一惯训练有素的内侍们也倒吸着冷气,鹤归道人竟这么直白问出了最晦涩的话题。
帝王该稳坐明堂,纵横阳谋,不该居于暗室,玩弄阴谋。
暗中杀人,便是阴谋。
鹤归道人这是在当众打周平帝的脸面,他一介修道之人,无权无势,全靠周平帝宠信,他怎么敢……
项笙实在看不透此人,正疑惑着,鹤归忽而凝眸看向她:“张舜总归是要死的,不如先把人借我一用?”
“他这面相非比寻常,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面相与命格息息相关,贫道问卦看过他的命格,正适合以他的血做引炼丹。”
孟炎端着高深莫测的神色,又一本正经胡说起来,“太子在许多人中挑中了他为工部解困,亦是看上了他的命格,若非为了太子的孝心,为了陛下的龙体,贫道何必自找麻烦,赶来救下一个沾了逆贼嫌疑的人。”
见贾廉不置可否,孟炎又道:“此丹炼成,便是大功一件,若是炼不成,横竖贫道的道观就在宫中,公公可随时来杀他。”
项笙默了一默,鹤归原是为了这事才来救她,虽说他有所图谋,但若能保下性命,她倒是愿意暂留宫中,毕竟一旦遁逃,她便又要离真相远去。
只是不知,取血是否会伤她性命。项笙不语,继续静观其变。
贾廉半信半疑,道:“咱家想起来了,先前倒是听鹤归仙人说过此法,只是苦于寻不到命格相配的人,既然寻到了张舜,怎么早不提及此事,偏等今日才说?”
孟炎应答如流:“贫道在无把握之前,不敢贸然开口,太子殿下又一心应对今日的变故,这才耽搁了。”
贾廉问道:“若咱家没记错,除却药引子,方子中还有一味要紧的药是心头血,请问是从何人身上取呢?”
孟炎猜出此人追问的深意,不过是想让他亦身陷局中,他恐怕免不了涉险。
孟炎沉眸,声线如平素一般淡然:“从贫道身上取。”
“请鹤归仙人先取血,若是你当真忠心不二,咱家愿意豁出这张老脸,向陛下求些宽限,暂且留下张舜性命。”说罢,贾廉行至孟炎身前,从袖中取出一柄镶满珠宝的匕首,逼他道,“请吧。”
贾廉跟在周平帝身侧久了,耳濡目染了许多习惯,譬如如何不动声色施压,如何轻飘飘地威胁。
人心难测,是以,贾廉要用一些决绝的手段评判他对周平帝的忠心。
孟炎咬紧唇齿,他几乎丢掉了过往,仅剩那一星半点的,竟也要被夺去,他不会再让。
不过是看谁更豁的出去。
项笙眸色微漾,她看不穿“鹤归”的皮囊,兀自认定鹤归不会动手。
且不论他对周平帝是否忠心到了掏心掏肺的地步,单是在心口取血,极易伤及要害,谁会平白无故将自己置于险地?
是以,项笙不免怀疑鹤归取她血炼丹的说辞的真伪,她自认与他毫无瓜葛,他岂会为她赔上自己。
罢了,她终究要被沈岱带走。
思及此,项笙悄悄抬起舌尖探了探口中刺,在冰冷中,寻得了一丝慰藉。
她方升起疑虑,就遭鹤归一记眼刀,仿佛被看穿了一般,这人沉着脸,一把将她勾在身侧。
小娘情急之中,从未信过任何人。
孟炎下颌微扬,一粒粒解松衣扣,直至露出冷白的皮肉。
他接过匕首,眼皮未眨,直挺挺刺入胸口。
血流如注,俊美的脸瞬间惨白,他不曾理会,只礼貌地将匕首归还,又取出琉璃瓶,亲自去接血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唯有她知晓,他脚下虽不甘示弱地稳立着,可几乎将身量全压在她肩头,是她在支撑他的“虚张声势”。
她与此人早拴在一根绳上,必要齐心协力,闯过这关。
贾廉凝眸瞧了半晌,总算道:“鹤归仙人的忠心咱家瞧见了,必会原原本本禀告陛下。”
一众内侍往旁处夜巡,没了踪影,沈岱见项笙面色沉重,道:“别担心,我先前见过,这一刀精准又狠绝,刺在心肺上寸许,看似凶险,却不会伤人性命,只是对执刃者要求苛刻,若稍有差池,便会刺破要害。”
项笙怔了怔,沈岱所说,不禁让她想起李琢刺向她的那一刀。
难道李琢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才……
可鹤归这刀真真切切刺在自己身上,为的又是什么?
项笙抬眸看去,鹤归身上已被冷汗浸透,身侧散着丹药气味,隐约间,却有一丝月桂香掠过鼻翼。
这是孟炎的气味。
项笙心头一惊,唇瓣微启,还未吐露片字,只见鹤归两眼一阖,结实栽入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