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时静下来,贾廉着人抬走了那个洒扫小内侍,却把鹤归扔给了项笙与沈岱。
月桂香转瞬即逝,似乎那只是项笙的错觉。
回过神,鹤归已结结实实晕厥在她怀中,头枕薄肩,脸贴耳鬓,两手紧抓在她衣襟处,若是她用力推诿,只怕领口会顺势扯开,露出女子的端倪。
看似是随意歪倒,姿势却又算计地恰到好处。
她没法子,只能如男子一般挺直腰背,发力撑住他。
沈岱眸色微沉,不悦地凝视着这赖在项笙身上的男人,忍无可忍将人架起,迫使这人趴在他肩头。
孟炎早服了吊命止血的丹药,又习惯了忍受常人不能及的疼痛,意识始终清醒。他微微露出一道眼缝,嫌弃地虚搭着沈岱的衣衫,不愿与此人如此“亲密”同行。
孟炎捻着奄奄一息的语气,缓缓道:“附近有值守的内侍,烦请替我传个软轿。”
项笙连忙应下,朝他指尖微抬的方向去寻人。
脚步声渐远,一时只剩他与沈岱。
他感受到沈岱正冷眼逡巡,试图在他身上找出破绽,可那把匕首真真切切插入胸口,他每一次喘息都经受着入骨的疼,做不得假。
沈岱沉眸,像,实在太像了。
眼前的刀伤怎么瞧,都与从前项笙胸口那处如出一辙,他为照顾她,一连几日衣不解带,日夜与大夫守在她身侧,绝不会看走眼。
是莫名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沈岱一时不解。
思忖中,目光不觉凝在鹤归的面庞上,这人生得俊美又凌厉,还在她面前出尽风头,不知不觉缠住了她。
沈岱本能觉得厌恶,这熟悉的厌恶感,让他不由得想起孟炎。
良久,他实在看不破鹤归此举有何深意,这宫中的心思波诡云谲,他从未信过鹤归的药引之说。
贾廉今日放过项笙,或许亦是对鹤归心存疑虑,想试探他究竟意欲何为。
项笙不该留在此人身侧,可自己非但给不了她庇护,反而会成为屠她的刀。
而她或许也察觉了这一点,才将毒刺藏入唇齿。
沈岱心头渐沉,原来她对他的弱点心知肚明。
她什么都知晓,却始终面色如常,冷静盘算着退路,并未如十年前一般,哭得声嘶力竭夜叩沈园,或许那次的闭门不答,早断送了他们的情谊。
不论他做什么,哪怕是成为杀她的刽子手,都不会再让她心生波澜。
项笙与抬轿的内侍正由远及近,人影晃动摇碎了他的杂念,几人一路无话,将鹤归送至道观。
道观建在祈泽台的旧址上,那从前为庆贺李琢降生的高台,如今成了周平帝修仙问道之地。
物非人非,项笙无暇宣泄心绪,转身要与沈岱道别,忽听得沈岱先开口道:“那口中刺趁早吐出来吧,别误伤了自己。”
她怔了怔,原来早被沈岱察觉了。
沈岱又问:“你当真要留在道观做药引?”
项笙点点头:“贾廉能容我留下,必在暗处安插了耳目,不留下反而会惹祸上身。”
静观其变,是她如今最好的打算。
这回答沈岱并不意外,可眼底仍落寞了一瞬,她并未求他带她离开。
项笙眉眼微动,把沈岱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佯装未觉。
身后传来鹤归仙人虚弱的呻吟声:“二位,我的死活是不是更要紧些?”
项笙未再理会沈岱,转身行至软娇近侧,叩开了道观的门。
道内众人惊慌失色,唯有项笙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生火、烧水、煎药、成了发号指令之人。
床榻前,小道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为鹤归师尊拔出胸口的匕首,纷纷看向项笙。
项笙有些犯难,此时太子殿下尚未苏醒,太子妃忧心胎动,太医院皆守在东宫,守着大周的来日,谁会为一个道士分心。
可匕首留在体内,终归无法止血……
孟炎借软枕倚在榻上,他本就肤白,此时面色更白得吓人,像雪一般无瑕晶莹,又极易破碎,呼吸之间就会消融。
面对暗处的眼睛,他只能虚张声势。
他狭眸微启,声线虚浮道:“放手做。”
道童先探过孟炎的脉,又小心剪开吸饱血水的衣襟,匕首没进血肉一寸有余,皮肉外翻着,触目惊心地疼。
道童面露难色,连叹三声气,终于拿起镊子浸酒淬火,他心有忌惮,手腕微抖,直到额间的汗模糊了视野,也未拔出匕首分毫。
每一次拉扯都是孟炎的切肤之痛,他唇色尽失,瞳孔骤然紧缩又骤然涣散,可始终牙关紧闭,把疼痛全吞进腹中。
这苦是替她受的,项笙眉头紧锁,凝声道:“我来。”
她重新给镊子浸过酒水,又过了火,屏息凝神,力道稳准,不敢有多余的牵动。
不料刀片太深,才略拔动,又涌出鲜血,棉布顷刻染成红色。
孟炎满是冷汗,努力勾了勾嘴角,喃喃道:“不妨事,放手来。”
这语气像极了父亲,小时候不管她做如何没把握的事,父亲都会笑着说“不妨事。”
不妨事,反正父亲都会替她兜底。
细微的暖流从心底涓涓而出,一瞬过后,项笙再度凝神用力,匕首终于被取出。
她全神贯注,手臂断了许久全无察觉,直到伤口全被清理干净。心里的弦顷刻绷断,项笙双手止不住发颤,只得对近旁的道童说道:“请为鹤归仙人继续包扎。”
指尖被匕首划破,一时血流交融。
这伤势与她彼时太过相像,李琢……
扶桑凝望他,他的每一个神色都拿捏适度,眼底明澈到没有一丝尘埃。
太明澈了,至清无物,她什么也看不到。
项笙看似道谢,实则试探,道:“我并无此意……只是心头愧疚,不知鹤归仙人为何救我。”
为何?
孟炎偏头,把眼底那抹晦涩藏于发影,语气如常,道:“我方才对贾廉所说句句属实,这么做皆是为了太子。”
为了太子,可至于是为了扳倒太子,还是辅佐太子,此刻还无需让她知晓,毕竟孟炎亦在静观其变。
“要我做药引,可会伤及性命?”
这人忽而握住了她的被匕首划破的指尖,黑瞳闪烁着她看不懂的诡谲,似乎是男人看女人时才有的眼神。
她明明顶着男人的面孔,他想做什么?
指尖被匕首划破的伤痕再度沁出血珠,晶莹剔透,他虚弱时的力道依然让她无法抗拒,猛然一扯,便被拉到他眼前。
他捏着她的指尖,贴近唇瓣,那距离极尽,让她总担心他会吻上去。
心弦紧绷时,项笙忽觉指尖微微刺痛,被划破的伤痕裂开一道小口,小股血流淌入一只小琉璃瓶。
鹤归噙着暧昧笑意,幽幽道:“药引我已取到了。”
*
一晃多日,项笙已适应了道观的生活,鹤归几番炼制,终在频频催促下,将丹丸呈给周平帝。
许是周平帝心中介怀“项逆”之说,服下丹药后,依旧病恹恹的。
此事坠在项笙心头,她得尽快寻旁的活路,否则周平帝迟早要除掉她。
照理,鹤归保下了她的命,大抵会受牵连。
鹤归却好似一个局外人,兀自炼丹、读经、打坐。
不出几日,宫中出了旁的乱子,周平帝无暇理会道观。
太子苏醒后,本与周平帝过上了父慈子孝的日子。
春末夏初,万物生长,祭祀大典将至。
依照先例,祭祀该由太子主持,可李珏入主东宫久矣,从未任过此差事。
百官纷纷上书,替李珏鸣不平,太子因南懿王受了大委屈,陛下总该让太子主持祭祀,宽慰太子。
继而,宫外传来南懿王在封地感染疫病的消息,李玥病后满脸脓疮,破相已是定局,有残缺的皇子不配继承皇位,南懿王已无东山再起之日。
还有一桩事,发生在北疆。
北疆冲突不断,东昌王李瑛身先士卒,大败敌军后,被敌军混入的奸细迷晕暗伤,虽保下了性命,但腿脚已废,再不能行走骑马。
天灾战祸,两位成年有为的皇子同时遭遇变故,宫中再无能与太子抗衡的皇子。
朝堂众说纷纭,周平帝更是郁郁寡欢,又有朝臣进言,应尽早举行祭祀大典。
可周平帝按下了祭祀主持的诏书,冷了太子多日。
项笙有心留意着这些变故,以备不时之需。
算日子,李瑛今日便要回宫了。
若无十年前的宫变,她与李瑛必不会形容陌路,儿时情谊不假,他们的母亲又是血亲姐妹,项笙自然忧心李瑛。
项笙特在他回宫这日,借来一身道袍,在他必经之路采集朝露。
许是李瑛自觉脸上无光,回宫只带了一个随从,他面容憔悴,坐在轮椅上,从前明亮恣意的眼眸已黯淡失神。
项笙远远瞧着,心生凉意。
表兄离京那日,她混在百官之中,目送他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而归来时,他双腿已残,心系的江湖,只怕再也回不去了。
正黯然伤神,忽听得不远处有骏马嘶鸣。
项笙原以为是自己沉浸旧忆的幻听,定睛一看,当真有一匹马疯了一般疾驰而来,驯马的内侍手挥长鞭,跑断了腿,也无济于事。
这马体格庞大,若有冲撞,人必死无疑,偏偏李瑛就在疯马的正对面。
随从不堪惊吓,已双手离开扶手,跌坐在地。
李瑛动弹不得,瞳底映出疯马骇人的身躯,飓风一般逼近。
宫中虽有驯马场,但远离宫道,筑有高墙,再桀骜不驯的马也逃不出那方寸之地。
李瑛心头了然,只怕这是有心之人在试探他的腿伤是否属实。
他不能离开轮椅,只能凭血肉之躯,承受住这重击。
可下一瞬,一个身着道袍的娇小身影冲至他身前,紧紧抱住了他。
这人是谁,不要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