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被偷了。
钟晓一整晚没睡好。
他反复回想系统面板:九盏,八盏,七盏——可白露检测出他现在只有五盏。中间凭空少了两盏。
不是死掉的。是偷掉的。
是谁,能隔着一个系统,把他的命偷走?
第二天夜里,钟晓跟老宋告了个假,和白露一起,去了灯楼。
灯楼矗立在城中心的高地上,紧挨着一座同样古老的钟楼。楼高九层,每层都密密麻麻挂满了灯——走近了才知道,那些“灯”是一盏盏小宫灯,灯壁上写着名字。
整座楼,上万盏灯,就是上万个名字。
全城人的命,都在这儿挂着。
楼门口守着两名差役,牛大保和马小全。
“登记。”马小全扶了扶眼镜,“来访事由。”
“我……”钟晓刚要开口,白露递上一张挂号单:“夜诊巡诊,楼上有人该复诊了。”
马小全翻着登记簿,忽然,他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钟晓一眼,欲言又止。
然后,他把登记簿合上,语气平平:“今夜闭楼盘点,不接待。”
“回去吧。”
两人往回走,走出很远,钟晓回头——马小全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方向。
见钟晓回头,马小全飞快地做了个口型。
隔得太远,钟晓费了半天劲才拼出来。
那句话是:
“别、在、城、里、点、灯。”
什么意思?不许点灯?他后门那盏长明灯?还是别的什么灯?
钟晓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倒是在灯楼外的高墙下,他遇见了一个人。
打更的老头。
老头提着灯笼,坐在钟楼底下的石阶上歇脚,看见钟晓,招了招手:“后生,过来。”
“借个火。”
钟晓摸遍全身,摸出一只打火机,递过去。
老头点着了烟袋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眯着眼看他:
“来问我事儿?”
“我……”钟晓犹豫了一下,索性开门见山,“大爷,我的灯,被偷了两盏。您满城打更,见多识广——这城里的贼,偷灯的,是什么人?”
老头吐出一口烟。
“后生,我给你讲讲这打更的规矩。”
“打更的,一夜五更。一更天黑敲起,五更天亮敲完。敲完五更,我这梆子一收,喊一嗓子‘天亮喽’,这城,就该醒了。”
“我打了一百年更——”
钟晓悚然一惊:“一百年?”
“嗯。”老头抽着烟,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昨天,“一百年,我梆子敲了三十年的时候,就觉出不对了。”
“这夜,太长了。”
“长到有一年,我从一更敲到五更,敲完了,天,没亮。”
“我又敲了一轮。还是没亮。”
“我这才明白——”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抬起头。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沟壑纵横。
“这城的天亮,不是敲出来的。”
“是‘批’出来的。”
“灯楼的灯官,掌着‘天亮’的火种。他批了,天就亮。他不批——”
“我敲一万年,也是夜里。”
钟晓的呼吸,慢慢屏住了。
“大爷。”他轻声问,“那灯官……为什么不批?”
老头笑了。
笑得很慢,很冷。
“后生,你见过哪个当官的,愿意给自己批‘下岗’?”
“天亮了,长夜结账,全城的魂,该走的走,该散的散,收魂科裁撤,灯官这一府的编制——”
“一夜清零。”
“他不偷灯,拿什么烧这一百年?”
“他不烧这一百年,拿什么赖在这个位子上?”
老头站起身,提起灯笼。
“回去吧,后生。省着你的火。”
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下,背对着钟晓,补了一句:
“哦,对了。”
“你那两盏灯,不是‘贼’偷的。”
“是‘官’拿的。”
“偷灯的,从来不是贼。”
“是管灯的。”
老头提着灯笼,走进夜色。灯笼的光晕里,那座白幡招展的城,又一次一闪而逝。
钟晓站在原地,站在灯楼巨大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上万盏灯。
就在这时——
灯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是差役的呼哨,是“哒哒哒”狂奔的缝纫机声——
钟晓扭头狂奔过去,在灯楼后巷,看见阿珍被三条铁链缠着,两个差役正把她往车上拖。缝纫摊翻了,寿衣撒了一地,孔方抱着一卷布匹缩在墙角,白露正跟差役撕扯。
“清街!无册之魂,一律带走!”差役喝道。
“等等!”钟晓冲了上去,“她有登记!她是——”
铁链横扫过来。
钟晓没躲。
他张开手臂,把白露和孔方挡在身后,铁链“哗啦”缠上他的胳膊、肩膀、脖子——
剧痛贯穿全身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
完了,这个月绩效没了。
【续命灯:第三盏,熄灭。】
【读档成功。】
【另:检测到宿主已有阵亡觉悟。】
【温馨提示:觉悟不能当命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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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灯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