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保临走时那句话,钟晓记了一整天。
“这张表上朱砂名的,全市就剩四个了。”
四个朱砂名。
他是其中之一。
那么另外三个是谁?
答案来得比预想中快。第二天夜里,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不是鬼。是个穿长衫的干瘦老头,怀里抱着一把算盘,进门先作了个揖,文绉绉地开口:
“敢问小哥,可是姓钟?”
钟晓的扫码枪条件反射地“嘀”了一声。
【姓名:孔方】
【状态:殁(卒于百年前)】
【生前职业:账房先生】
【系统:算盘系统(碎片编号:03)】
【备注:万物有价,童叟无欺】
钟晓盯着“系统”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先生您……”
“老朽孔方,原是城南钱庄的账房。”长衫老头叹了口气,“百年前随城‘留’了下来,苟活至今。近日风声紧,收魂科清街,老朽那书摊,是待不住了。”
“听同行说,长顺街福来店新来了位‘同乡’——”
孔方抬起浑浊的老眼,看着钟晓:
“小哥,你我也是同乡。同是‘无册之魂’,同是——”
“带‘印’的人。”
那一夜,孔方带着钟晓,在城里转了三处地方。
第一处,城南旧货市场深处,一个缝纫摊。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蓝布工装,头发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脚踩一架老式缝纫机,正给一件寿衣改袖口。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线走得很直。
“阿珍姐。”孔方招呼,“我说的那位。”
女人抬头,看了钟晓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又一个啊。”
【姓名:阿珍】
【状态:殁(卒于约二十六年前)】
【生前职业:纺织厂挡车工,下岗】
【系统:缝纫机系统(碎片编号:05)】
【备注:万物皆可缝补。包括命】
“我这系统,缝得上一件衣裳,也缝得上一道魂。”阿珍头也不抬,“就是缝不了我自己那口气——下岗那年我就想不通,怎么死了一场,还是想不通。”
第二处,城西一间没有招牌的“夜诊”铺子。
一个白大褂的年轻姑娘正给一只吊死鬼做心理疏导,吊死鬼的舌头缩回去一半,抽抽噎噎地哭。姑娘拍了拍它:“想开点,绳子松了,心结也得松。下周复诊。”
【姓名:白露】
【状态:殁(卒于约十四年前)】
【生前职业:医科大学实习生,过劳猝死于值房】
【系统:病历卡系统(碎片编号:07)】
【备注:可诊断万物之“症”。含城市】
“你就是我下一个复诊号。”白露冲钟晓笑笑,指了指墙上的挂号单,“久等了,同乡。”
第三处,钟晓没去成。
那是个网吧旧址,铁门锈死了,门上贴着收魂科的封条。孔方说,里面原本还住着一位——2003年来的,一个十七岁的网吧少年,系统是“代币系统”。
三天前,被清街的差役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钟晓问。
“灯楼。”孔方压低声音,“都送去灯楼了。”
“十年前那位‘温故’,也是从这儿被带走的。”
四个人——现在只剩三个人了——凑在阿珍的缝纫摊后面,开了个简短的会。
“先说结论。”白露摊开一张自己画的图,“我们四个人的系统,编号03、05、07、09——全是单数,中间缺号。这说明碎片不止九块,我们是……散装的一部分。”
“我查过百年的旧报纸。”她手指点在图上,“太平市,一百年前,九月十六,子时——”
“大疫。三天,全城。”
“然后是一场大火,烧了七天。”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阳间的记载到这儿就断了,我们每个人的‘死亡’,都停在那之后的某一夜。”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白露环视众人,“我死于十四年前,阿珍姐二十六年前,孔老先生一百年前,钟晓——你是今年才来的。”
“我们死于不同的年代,却落进了同一片夜里。”
“这片夜,装得下不同年代的死人。”
“只有一个解释——”
白露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图纸中央。
“这片夜,不是‘晚上’。”
“是‘那一晚’。”
“一百年前,九月十六的那一晚,从来没有过去。”
缝纫摊后,死一样的安静。
许久,阿珍幽幽地补了一句:
“难怪我这缝纫机,踩了二十六年,一天都没踩到过头。”
“原来我踩的每一脚,都还是那天夜里。”
散会前,白露叫住了钟晓:“对了,你挂号了,我就给你做个例行体检。”
她掏出一张空白的病历卡,指尖一划。
【患者:钟晓】
【魂体状态:良好(外乡体质,强度:罕见)】
【异常项:命火(续命灯)】
【登记数量:应亮6盏】
【实际检测:5盏】
白露盯着病历卡,眉头一点点皱紧。
“钟晓。”
“你死过两次,9盏灯应该剩7盏才对。”
“可现在只亮着5盏。”
钟晓愣住:“……我又死了两次?我不记得。”
“不。”白露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
“少的那两盏,不是你死的。”
“是被人——”
“偷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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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同是黑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