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衍周的话语太锋利,莫序宁霎那间被豁穿心口,好不容易聚齐的勇气如数溃散,他本能地借玩笑挽回尊严:“不是,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想说、那个……哎,总之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猪之间的区别还大,咱们就别非要互相理解了,算了。”
时至今日,杨衍周已经摸清了这人的尿性,正常情况下莫序宁是个话少安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吐槽役,工作场合被迫营业的时候呢,他又是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学术派,能让他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境有且只有一种——
杨衍周瞥着他侧脸,无比确定他在说谎。
他就是同性恋,他喜欢男人,这个男人是谁呢?不用猜也知道。
杨衍周绷紧的嘴角一秒松懈了下去,他转开头盯着火势渐弱的篝火堆,心中渐渐浮起隐秘的满足。
莫序宁借口风冷衣单,早早回帐篷睡了,帐篷是杨衍周亲手搭的,防潮垫上一层气垫床,每人一个睡袋,他搭帐篷时将手机扔在了帐篷里,此时手机屏幕在一片黑暗中不停闪烁。
莫序宁知道自己不应该去偷看屏幕上的内容,但他实在好奇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岭是谁能连发十多条消息轰炸杨衍周,绝对不是普通朋友,杨衍周的性格可忍不了普通朋友这么做。
直挺挺在睡袋里躺着,挣扎十多秒之后,莫序宁自暴自弃了——老天爷啊,他可是一个刚刚因为性取向遭到暗恋对象鄙视的可怜虫,他就算阴暗潮湿一点又怎么了?!况且天这么暗,帐篷里这么黑,谁叫他的手机一直闪!
莫序宁滚过去几圈,拉下拉链将手从睡袋里伸出去,上下左右一通摸索,总算是抓到了杨衍周的手机,其实拿起来之前他就有预感,**不离十是那位懒猪女士。
刚拿起来,还没移到眼睛正上方,莫序宁就认出了懒猪女士的头像,屏幕消息显示她发过来的是许多图片和视频。
正当莫序宁皱眉揣测这是不是异性恋情侣之间的某种情趣时,帐篷拉链被人从外面唰一下拉开了,杨衍周弯着腰拱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拿我手机干嘛?”
莫序宁当场被抓包,吓得手一抖,手机掉了下去,砸在他下巴上,他痛呼出声,顺势蜷起身体侧过身去——虽然疼,但这意外反而救了他,要不是有疼痛打掩护,他还真是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衍周笑坏了,凑上来从他身边捡起手机扔到一旁,双膝跪在气垫床上,伸手隔着睡袋去扒拉他肩膀:“没事儿吧,我看看?”
“没事儿!”莫序宁甩甩肩膀抖开他的咸猪手。
杨衍周拿开了手,人却还在原地,看着他背笑道:“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没控制住语气——你看就看吧,这不是工作机。”
莫序宁略微消了点气,眼睛往后瞟,暗恻恻道:“你以为我想看呢,是你女朋友一直给你发消息,晃得我睡不着。”
“女朋友?”杨衍周回身去找手机,纳罕道:“我没女朋友。”
莫序宁顿了顿,又冷哼一声:“你暧昧对象。”
“我、暧昧对象……”杨衍周点亮屏幕,瞬间懂了,一边笑道:“你说她啊!”
周柯淳刚在韩国追完一场演唱会,为了表示她心中还有给自己送票的亲哥,也为了暗示杨衍周再接再励,她repo了一大堆现场视频和照片给杨衍周,照片还能勉强看看,视频杨衍周是一个都没敢点开,生怕手机突然嚎一嗓子,再给莫序宁和自己都吓出什么噩梦来。
等他飞快翻完照片,莫序宁那边已经没动静了,那厮将自己牢牢关在睡袋里,用背影表达出了“不到天亮别来烦我”的倔强。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一次次的临阵脱逃、刻意远离都是因为——杨衍周忽然回忆起从留置基地接他回城的那一天,自己当时还觉得奇怪呢,好端端的,问什么“喜不喜欢猪”,现在想来,他早就误会上周柯淳了吧!
杨衍周马上将心比心地共情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挣扎,可与此时,他没法儿克制住自己内心那股沾沾自喜的**——莫序宁喜欢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早,莫序宁认为他有女友,也还是没从对他的感情中抽身,自己居然好到这个地步吗?
他今晚将要在甜蜜和心疼编织的美梦中睡去了,睡着之前,杨衍周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他拿起手机,给罪魁祸首懒猪女士发了一条微信:下周三来镜场营地找我。
周柯淳是一百个不愿意来的,镜场条件艰苦,从进去到出来至少得耗个两三天,自己又不是什么无业游民,奈何杨衍周是先下的命令后给的理由,理由居然还是通过她们所秦主任转达的,令人难以拒绝:“敦煌镜场那边准备做第一轮并网尝试了,最近联系到我们,请求帮忙研判一下发射塔光源对鸟类的影响,小周,杨总是你亲哥吧?正好,你不借此机会去探望一下?”
周柯淳为了逃避相亲,常年在所里立家宝女人设,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容:“谢谢秦主任给机会,正好我不用自己买票啦!”
周三一晃眼就到了,莫序宁这两天忙于研究装上滤波器之后镜面偏转问题,杨顺宇起了个头,真碰到算法上的难题,还是得转到他这儿来。
“莫工,实在是不好意思,又给你加活儿了……”杨顺宇很难为情,莫序宁手上是有沙尘暴的相关工作在进行的,结果碰上自己这么个不中用的队友,大把时间都花在了替自己解决问题上,正职工作反而只能挤时间甚至加班完成。
“小事儿,”莫序宁不拘这些,一边翻动屏幕检查他思路中的遗漏,一边顺手就给改了,还顺嘴安慰道:“你才多大啊,做错很正常,况且你也不算是做错,你只是……做得不够完美。”
杨顺宇感动得一塌糊涂,双手合十在胸前,星星眼望着他,赞美到:“可是我三十岁也不一定能做到你这样,你知道咱们公司,就单说软件中心,至少有三成工程师连python都写不明白,纯粹的调包侠,离开GitHub和外包他们毛也干不了,你简直、简直就是……莫工,你怎么混到我们公司来了?”
莫序宁轻声失笑,现在的小孩对工作稳定性没概念,同他们说什么铁饭碗是肯定要被鄙视的,他干脆不说,而是笑着反问:“不来我们公司,我应该在哪儿?”
杨顺宇脱口道:“硅谷啊!总觉得以你的水平不去Goole或者Nvidia都可惜了,诶你知道现在美国有一家叫spaceX的公司可火了,做星链的——”
再说下去,莫序宁就要被动回忆起一些痛苦的记忆了,他赶忙打断对方,将屏幕转向杨顺宇道:“好了,你再试一下,我先出去……透口气。”
他起身往楼下走,诧异地反思着,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想说“我先出去抽根烟”,自己明明是不抽烟的,而一想到烟,总会想起杨衍周在黑夜里的树下,冲他投来的那一眼,至今他还没能搞懂这眼神背后的复杂情愫,但,首先排除清白,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清白了,莫序宁猜测杨衍周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心已逾矩,肢体上的距离又能守得住多久呢?
莫序宁双手揣在外套兜里,慢悠悠地下楼梯,他打算去一楼的饮料售货机前买一瓶苏打水,昨晚杨衍周打球回来,汗涔涔进门时,仰头喝的就是苏打水,冷凝的水汽从瓶身滴落,滑过他的喉结,很快没入衣领,那时候如果他站起来伸手要过剩下的半瓶水会怎样?而忍过了昨晚,还有无数个夜晚在前面等着,他们毕竟是室友,睡上下铺,关了门熄了灯,一切皆有可能。
不过,莫序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劝说自己,人家还有一个暧昧对象呢,也许能修成正果,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念好紧箍咒吧,别妄想能近水楼台,从性中获取爱。
正当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在一二楼的平台处拐弯时,说曹操,曹操到,杨衍周领着个女孩上楼,三人狭路相逢,都停住了。
莫序宁眨了眨眼,和那女孩对视,对方个子突出,目测得有172cm以上,长发,黑T迷彩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越野鞋,普通穿搭,但看起来身材修长、气场干练,脸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总结:是位美女。
鉴于杨衍周身边从未出现过这个年龄阶段的漂亮异性,莫序宁很难不联想到微信上的那只小懒猪。
“介绍一下——”杨衍周插话进来了,状似随意地一抬手:“这是我妹妹,世界著名懒猪——”
“喂!”周柯淳怒而转头看他,柳眉倒竖。
杨衍周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改口:“著名鸟类学者,周柯淳周女士,今天受邀来讨论镜场周围的野生鸟类保护方案。这是我们从北京借来的算法专家莫序宁莫工,现在睡我下铺。”
莫序宁看着这兄妹俩的互动,后知后觉,他们在五官上的确有几分相像,竟然还是亲生的!不是到处认的野妹妹!
他呆道:“你们……”
周柯淳性本好美色,除了她哥之外,这是第一个在营地让她觉得赏心悦目的男人,要不是杨衍周在,她都要把贾宝玉初见林妹妹那句著名台词搬出来套用了,但介于此刻有个麻烦精在场,她只好收敛着来,大大方方地一点头,主动笑道:“我们一个随爸姓一个随妈姓,莫工你好,楼上那个会议要开始了,我们下次再聊哈!”
“啊,好的。”莫序宁让出路,那俩人从他身边过去了,周柯淳在先,杨衍周在后,侧身而过时,杨衍周留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眼,他原地领会了半分钟,没咂摸出确切的意思来,仰头一看,楼梯上又早已没人影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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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懒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