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知道了,当镜子上所有的光都聚在一起,聚集点的中心就会变得很热,蜡烛就是这样燃烧起来的。”杨衍周打开了灯,回身说:“刚才那个小朋友说电站,没错,但是电站分很多种,有火力发电站水力发电站还有风力发电站,今天咱们介绍的这种叫塔式熔盐光热发电站,顾名思义,有一座高塔,围绕着这座高塔,有很多很多面镜子,它们将来自太阳的光反射到塔顶上,这些阳光聚集在一起,会转化成巨大的热能,谁想猜一猜塔顶最高能达到多少度吗?”
有小朋友举手:“九十九度!”
杨衍周笑着摇头:“不对。”
又有小朋友举手:“一百度!”
“为什么猜一百度呢?”杨衍周好奇反问。
“因为老师说,水开就是一百度。”
“哪个老师教的?”杨衍周戏谑道:“你赶紧回去重新教他一次,就说咱们这儿海拔高气压低,水温达到97度就沸腾了,问问他是不是没喝过100度的热水——诶,那边那个小朋友,你来猜猜,塔顶有多少度?”
莫序宁挤在孩子堆儿里,自从他刚刚拦过蜂拥而上的小孩们之后,他的身上就挂满了猴儿,再也摘不干净了。
意识到杨衍周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他这才后知后觉,腾一下红了脸,赶紧清清嗓子说:“六百五十度。”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杨衍周笑着抬手要大家冷静下来:“看来有人替人做过功课啊~那么大家肯定很好奇,六百五十度的高温是用来干什么呢?这就要提到电站的第三个关键词了,熔盐。”
他冲人群中的莫序宁勾勾手指:“小莫老师,这部分就需要你的帮助了。”
莫序宁抱歉地拿开身上小孩们晒得黑黢黢的手爪,搬起凳子走到了教室中央,和杨衍周并排坐下。
“现在我和小莫老师分别代表两个装满了熔盐的大铁罐,他比较怕冷,我们就让他装冷的熔盐,我比较怕热,就由我来装热的,我们靠管道相连,中间呢还联通着一个发热塔——”
孩子们跟随他的目光,一起看向了他俩中间那根在地面上摇曳的蜡烛。
“小莫老师给大家讲讲,熔盐是怎样在这些管道里流通工作的吧。”杨衍周将绳子的头递给他,莫序宁攥在手里,和他各执一端,有点紧张地喉结一滚。
此时杨衍周明明没在盯着他看,却似乎能够感应到他的紧张——杨衍周状似随意地摇了摇手里的绳子,轻微的晃动传导到他手心,莫名令他轻松下来。
莫序宁嗓子有点儿紧地开了口:“刚才我们已经讲过了,水在这里最高只能烧到97度,超出这个温度,它就变成了水蒸气,而低于0度呢,它就变成了冰,所以科学家们一直在寻找,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在液体状态下,拥有更宽的变温幅度的呢?”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又往学术语言那方向走了,还好孩子们都比较给面子,全都皱紧了小眉头困惑地盯着他,他赶忙拽回来几步:“意思就是啊,它能通过提升自己的温度储存更多的热能——”莫序宁警醒自己,可千万别再加进来一个比热容的概念了。
一片沉默之中,第一排中间有个鬼机灵的男孩子举手:“就和手机内存一样是不是!”
教室立马轰动起来,这个年代,小朋友们还没来得及被短视频荼毒,但是手机内存和游戏卡不卡的关系,他们已经无比熟悉了,一提到内存大小,大家秒懂了什么叫比热容优势。
thank !god!莫序宁松了口气,恨不得上去握着那个小男孩的手摇一摇。
余光瞥见杨衍周在边上偷笑,莫序宁自己劝自己严肃下来,接着讲道:“没错啊,大家就可以理解成,这个熔盐的热量内存比水要大得多,能有多大呢?我们在镜场用到的熔盐啊,能够从220度一直加热到650度,这个过程中始终保持液体的流动状态。”
莫序宁举起自己手上的绳子,示意说:“我这里装着220度的冷熔盐,现在我要用力把它泵到加热塔顶端去——”
他两只手指捏住绳子,顺着杨衍周的方向往中间滑,暂时在蜡烛上方停下来。
“现在……”他正琢磨着如何向小朋友们解释热量传递的三种基本方式,热传导好说,热对流和热辐射……杨衍周忽然帮了忙,四两拨千斤地对孩子们解释道:“熔盐要在这里晒一会儿太阳。”
莫序宁再次舒了口气,感激地看他一眼,接到:“太阳会把它们晒得滚烫,这些滚烫的熔盐会流进小杨老师那个热罐子里去。”
杨衍周也伸出两只手指,捏在绳子中间,莫序宁讲话时面对小孩们,没注意自己的指尖,直到俩人的手指碰在一起,他猛地断了话头转过脑袋——
杨衍周却并没有在看他,莫序宁这一瞬间感觉既庆幸又失落,复杂极了,表演几乎难以为继,好在杨衍周也已经开始了接力,再度对着孩子们开口道:“这些热的熔盐呢,现在我要用它来烧开水,推动汽轮机旋转,切割磁场发电。”
孩子们一听烧开水三个字,立即炸开了锅:“啊,又是烧开水?!”“哎呀我晕!还是水!”
莫序宁看着小朋友们夸张的表情动作低头笑了笑,小朋友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到他们本身就是一面忠实的镜子,从动画片和电视剧里学到什么就是什么,有拍额头的,有跺脚的,还有给自己上葵花点穴手的。
“怎么看不起烧开水啊?”杨衍周扬起了下巴:“我可告诉你们,别看现代科技发展得繁花似锦的,真要是离开了烧开水,咱们什么事儿都干不了。”
“骗人!”“瞎说!”“就是就是!”“我妈妈说了,喝开水烫舌头!”
莫序宁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护着某人,仅仅小孩子反对几句,他就已经下意识地站出来拉偏架了:“小杨老师没骗你们,目前为止,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工程技术的本质都逃不开烧开水和扔石子。所谓烧开水,其实就是利用同等质量的水在液态和气态□□积不同这个特性,增加热机压力,推动涡轮旋转,大家日常能看到一切燃油车、每天都在用的交流电、从很远的地方运输过来的自来水,都是建立在烧开水的基础上……”
他一激动,就忘了要将讲解切换成儿童模式,此刻全场听众鸦雀无声,只有身边的杨衍周压着笑瞟了他一眼。
一个小朋友慢吞吞举起了手,杨衍周清清嗓子,点头道:“你说。”
“老师,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推汽轮机呢?”这小孩有一定的知识面,但对于新鲜事物的抵抗程度远超过了接纳,不难猜测这是家庭环境长期熏陶出来的结果——本地大部分区域还没开始所谓的城镇化转型,真正通电通水通网,享受上基础的现代化电器也就是近些年的事,在此之前人们更习惯使用双手双脚去劳作,工业化进程花费几十年的时间才让他们接受了汽油味儿,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一堆架风车的、铺镜场的,当地居民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技术有必要发展那么快吗?你们成天在寂静的大地上敲敲打打,人类当真需要那么多能源?
杨衍周终于再次想起了他们办这个活动的根本原因——消解本地人心中的隔阂。
“因为我们会累。”杨衍周并没有因为这是个小朋友问出来的幼稚问题而略加敷衍,反而是认真思考之后回答:“如果你累了,妈妈会心疼,如果妈妈累了,你也会心疼对不对?那么不论是谁去推轮子,都会有人心疼的。”
他语气平常,莫序宁却不知道为何想起卓别林在一部黑白默片里的演出,想到摩登时代已经过去,世界上却还是有千千万万人迫于生计,在拧着那颗越来越快、永远追不上的螺丝,宏大世界里无数被异化的生产力工具令他感到一丝悲伤,个体视角下他孑然一身的命运更让他觉出一丝可笑的凄凉,可笑在于——自己都是个身不由己的打工人了,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庇佑苍生?
“那我们可以烧汽油呀……”小朋友弱弱地回应。
“总有一天会烧完的。”杨衍周静静道:“我们动了很多脑筋,想尽一切办法,为人类、为大家探索一些更新的道路,获取更清洁更充沛的能源,本质上,是希望大家的生活更美好。”
莫序宁在小朋友们窸窸窣窣的惊叹声中忍不住侧头,杨衍周脸上的笑意很宁静,他禁不住怀疑——这人真是为了梦想来上班的吗?毕竟他看起来不像是缺那点工资的人,就自己的了解,他对所谓权力也是兴致寥寥,难不成?不会吧……
这个问题一直留到天黑之后,大家办完了科普讲座,一起出发去露营地参加辨星活动,莫序宁从乔主任的炉子前边接过两串炭烤大油边,顺手塞给刚从望远镜前回来的杨衍周一串。
杨衍周饿坏了,大口撸串,反倒是莫序宁没怎么吃,握着签子边走边问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一会儿是你最讨厌的星座,一会儿是北半球最佳的观星时间地点,再一会儿又拐到电烤和炭烤的风味区别上去。
俩人已经走到了自己帐篷的露营椅前,杨衍周脚尖一勾凳子,大马金刀坐下来,将吃干净的红柳枝投进脚前的那堆篝火中,他听出莫序宁的心不在焉,先前那些个无聊的问题也还是一一作答了,这儿注视着篝火莫序宁反而安静下来,搓着手里的红柳枝,不知道是在玩呢,还是想等肉凉得嚼不动了再吃。
“你冷不冷?”杨衍周搓了搓手,看着他道。
“不冷。”莫序宁盯着篝火摇摇头。
“有心事啊?”杨衍周笑了:“有什么事儿你说呗!”
莫序宁停了手上的动作,思忖几秒,转过头对上他眼神,心头那把铁尺轻轻一颤,在眼前晃出了重影,他有点哑道:“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你的工作是为了让世界更美好。”
“当然。”杨衍周表情臭屁,玩笑说:“怎么,你也被我的人格魅力打动了?千万别爱上我哈。”
莫序宁低头温和地勾了勾嘴角,转回脸来继续盯着篝火,他感觉到眼眶周围的那阵热意,刹那间他明白了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抵抗得住爱情。
他决定认输了,如果代价是出局,那就出局,反正一开始他就没什么好失去的。
杨衍周听见一声轻微又哽塞的叹息,足足好几秒才叹完,接着听见莫序宁讲:“你知道世界上没有两颗相同的星星吗?就和人分男女一样,星星也要分恒星和行星,男人和女人堕入爱河缔结婚姻,恒星和行星彼此吸引成为星系。但是同性之间也会有彼此吸引的可能,就好像一颗行星也有可能被另一颗行星吸引,从此围绕它公转——”
杨衍周顺嘴接话:“月亮不就是吗?”
莫序宁短暂地笑了一下,接着说:“月亮还远没跨过洛希极限,很多小行星遇到大质量行星,结果都是灾难性的……其实人也一样。”
他的勇气罕见地冲锋,促使他笑着扭过头,看着杨衍周道:“我说这话的意思你明白吗?”
杨衍周静静地端详着他,摇了摇头道:“不明白,你是说同性恋吗?”
千万别爱上我的意思是:快来爱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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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烧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