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楼梯平台,周柯淳抬起胳膊肘激动地一捅杨衍周:“你是不是人?身边有这种极品帅哥你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杨衍周没防备,被她撞得往边上一晃,撑住扶手道:“告诉你你想怎样?”
“当然是追他啊!”周柯淳压低声音道:“或者想办法勾引他来追我。”
杨衍周瞟她一眼,抬抬眉轻咳道:“别做梦了,你没机会。”
“我怎么没机会?”周柯淳怒道:“我可是一七五、三七分、体脂率23%、靠自己拿到野生动物研究所offer的人,虽然赚得不多但是——”
“行行行。”杨衍周抬手打断她,就知道她又要来王婆卖瓜那套,后面是什么自己都快会背了。
杨衍周直截了当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啊?”周柯淳嘴巴长成O型,随后反应过来,这样外貌出众、据她哥介绍能力也很出众的青年才俊,感情上处于空白才应该奇怪。
“谁啊?”她冷静过后,又开始好奇。
杨衍周沉默了一瞬,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有喜欢的人?”
“……他是我室友。”
“哦。”周柯淳接受了这个理由,天天住一起的人的确很难不被发现有情况,即将进入会议室,她最后吐槽道:“那他喜欢那人也够蠢的,这种天菜还不赶紧拿下,拖着拖着迟早拖没了。”
杨衍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莫工?”吴秋华叫他。
莫序宁手里捏着一罐苏打水,恍然回过神,抬头冲对方笑了一下。
俩人刚在一楼售货机前遇到,吴秋华问他来买什么,他说苏打水,吴秋华正好开着门,顺手拿了一瓶出来递给他。
莫序宁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被请客,连忙不好意思地掏出手机要转账,吴秋华却说不用了,“你空吗?外面挺凉快的,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吃人嘴软,莫序宁只好同意了,穿过一楼大厅的后门,空地上摆着两张乒乓球桌和一些公园健身设施,像青春校园剧里的高中生一样,俩人双手一撑各自坐在了乒乓球桌——而不是单双杠上,毕竟不比身轻如燕的十六岁小伙子了——莫序宁手边摆着一罐苏打水,吴秋华则是两罐冰啤酒。
易拉罐抠开的一瞬间,气泡声将他带去很遥远的记忆中,他想起第一次获知懒猪女士存在的那个晚上,自己傻乎乎地流了不少眼泪。
此时抽回思绪,他抿了一口苏打水,视线落在吴秋华手上的啤酒罐上:“你今天不用去工地吗?”
镜场工地区域出入不得饮酒,最近管得尤其严格,难怪他会这么问。
吴秋华低头笑了笑,捏扁手上的易拉罐:“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我要走了,最近正在交接工作,工地那边暂时用不上我了。”
“啊?”这真是意料之外,莫序宁轻吸了口气,敏感道:“裁员还是?”
“我自己提的,辞职。”
“为什么?”莫序宁不解地盯着他,突然意识到自从上次球场受伤,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吴秋华说过话了,这个人固然有令人生厌的地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时不时还喜欢开些油腻的玩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算朋友,毕竟莫序宁习惯了与人为善的那套处世法则,对朋友的准入门槛也放得异常宽容,现在突然有朋友说要走,他内心还是涌起一点儿离别的惆怅,归根结底,大约是他这个人心太软。
“这里不适合我,我在这儿待着……总觉得不自在。”吴秋华笑了下,扭头看他,微笑道:“杨衍周跟你提过我们小时候一起练球的事儿吧?”
“呃……”莫序宁目光游移,不知道该看哪儿,他现在对每个人在自己面前提到杨衍周的人都心虚,怀疑对方早看穿了自己和杨衍周的那点儿奸情,尽管仔细想想,这奸情根本还没发生。
“他一定没告诉过你,我是因为给他当陪练被选去青训的。”吴秋华说到这里,留意到莫序宁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果然如此,他紧接着摇头一笑,仰头灌空了剩下的啤酒,抹抹嘴巴说:“那时候我爸在给他爸做司机,那是2002年,北京刚申奥成功没多久,到处都忙着大拆大建,我爸退伍回来没事干,经人介绍去他家应聘司机,当时我爸为了显得自己家庭和谐、生活稳定,特意带上我一块儿坐公交去,我记得那是个大热天,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我跟我爸被夹在人堆里,他拽着拉环,我揪着他的涤纶衬衫,等到了公交车站下来一看,我爸的衣服后背上有十个皱巴巴的指头印,给我吓得,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有哪个多嘴的路人跟他说这件事。”
吴秋华谈及往事,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眼底冒出一点晶莹的泪花来:“扯远了,其实我爸那天脾气特别好,还是牵着我的手进去的,从岗哨亭那儿就开始牵着了,一直牵到他家大门口,就是在那儿我第一次见到杨衍周,我到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脚上踩着一辆特别时髦的捷安特TCR,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羽毛球包,包里插着两只羽毛球拍,嗖一下从他家的侧门里冲出来,绕过草坪上小路,一溜烟儿就没影儿了。”
莫序宁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杨衍周家庭条件不差,这是他早猜到的,但好到像吴秋华描述得这般,也着实有些超出自己预料了。
“因为我扭头多看了几眼,我爸也发现他了,特别兴奋地跟他家保姆说——我儿子也打羽毛球!”吴秋华自嘲地笑了笑,叙述道:“我那一瞬间觉得特别丢脸,你说我和他,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干嘛非得扯上点关系呢?但没想到,后来我爸应聘成功了,我们俩真的会在一个青训小组里打球,你知道……他像是那种香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男主角,聪明、长得帅、有个性,干什么天赋都不差,我呢,就好像他命中注定的一个小跟班,可是我不甘心只做跟班啊,我就不停地问自己,一个人有那么多面,我总有一面得比他强吧?”
“所以我想到了毛毛球。”吴秋华提到毛毛球三个字时,语气温柔得堪称缱绻,他低头抓起另一罐啤酒,单指抠开,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继续道:“别人训练是刻苦,我训练是玩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道酬勤,努力一定会被看见,我果然就被省队里的教练看上了,后来我听说他也有机会走这条路,但他最后没选,估计是因为路太多吧。”
吴秋华一口接一口,喝空了第二罐啤酒,接着他双手向后,撑在后腰下方的乒乓球桌上,望着遥远的天空说:“我就不一样咯,路只有一条,怎么走都必须走到黑,在省队那些年我也不是没努力,我甚至还打出过一点成绩,摸到过国家队的门槛,不过回回都是临门一脚,次数多了,心气儿也就散了……大学毕业混了个文凭,我爸到处找人托关系把我塞到这儿来,你说巧不巧,又遇上他了。”
俩人沉默片刻,吴秋华忽然侧过头问:“莫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他没跟你说过我给他当陪练的事儿吗?”
“不知道。”莫序宁看着他眨了眨眼。
吴秋华忍俊不禁,抬起脖子颤抖着呼出一口长气:“因为我看出来了,他根本没在乎过,一个司机的儿子,命运因为他而改变,从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就数十年如一日地将他当作假想敌,所有这些事,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的内心戏,人家根本不在乎。”
莫序宁看着他眼角的几条细纹发怔,末了忽然开口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在乎呢?”
吴秋华愣了下,侧过头来与他对视。
莫序宁双手交叉在一起,夹紧掌心的易拉罐,垂下眼道:“或许他从来没有只拿你当一个陪练,或许你在他眼里天分很高——你有那么高的天分,却浪费时间在这里做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事情,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恨铁不成钢。”
莫序宁说到这里停住,提了下嘴角笑道:“当然了,我肯定不会像他一样不给你半个好脸色——别误会啊,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不是替他说话,世界上每个人的起点都是不同的,我倒是觉得……你完全不需要以别人的成就作为标尺来丈量自己,人生嘛,最要紧的是自己开心对不对?接下来要去哪儿,做好打算了吗?”
楼上会议中场休息,走廊布置了一轮茶歇,杨衍周端着一杯白开水倚窗站着,头向下伸,盯着乒乓球桌上的两道身影看了半天。
乔主任准备叫人收茶歇台了,眼瞧着他还是跟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看什么呢?
乔主任忍不住走过来,趁其不备往他纸杯里扔了一个立顿绿茶包,又趁他皱眉回头的时机,挤进去半个肩膀,将脑袋探到了窗框之外。
“嗐,我说你看什么呢!”乔文龙收回多管闲事的上半身,解释道:“吴秋华要走了,估计是在跟莫工告别呢。”
杨衍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提起茶包的绳子,将茶叶兜在温开水里上下浸了几次,淡淡道:“他们俩很熟吗?”
乔文龙一脸“废话”的表情,撇他道:“吴秋华是莫工的羽毛球启蒙老师啊,启蒙你明白什么概念吧?”
杨衍周将茶包拎出水面,一把丢进乔主任敞开的保温壶里,转身不屑道:“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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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