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第24章 沉溺

明知道这不是求婚，却依然在求婚的幻想里沉溺了一秒，莫序宁强行将自己从幻觉中抽离出来，皱眉点了下头说：“行。”

“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杨衍周手一挥，又接着低头和何校长热聊起来，大有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莫序宁缓了几秒才意识到危险，不对啊，这人只说要干，压根儿没说要怎么干，现在自己人是已经被绑上船了，要怎么死还不明白，都怪这个魅魔……他背对着所有人默默扶起了额。

因为临时改变了活动安排，增设分组，杨衍周夹在村小领导班子和营地代表团中间协调了好半天，总算确定下来一版新的方案，这时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小孩子们即将放学去吃晚饭，大人们也准备一起去食堂用餐。

路上莫序宁正压着八字眉发愁，路平岚忽然转过身等了他两秒，俩人脚步平齐了，她开口道：“你们家杨衍周可以啊，挡得住神降得了魔，何校长那种老学究都能被他说动。”

莫序宁幽怨地斜她一眼：“说动什么？”他已经放弃纠正岚总杨衍周只是室友，不是“他们家的”了。

“说这个活动得让所有学生都参加。”

莫序宁困惑道：“原先不是吗？”

“不是。因为时间比较特殊，是晚上的6点到7点，很多家长，尤其是家里只有老人的，不信任咱们办这个讲座，怀疑是诈骗传销，村里谣言传播快嘛，一来二去，何校长那边也挺有压力，就改成让孩子们自发报名了。”

六七点，离当地的日落时间还早呢，莫序宁不太理解家长们为什么宁愿让孩子早点儿回家踢球，都不愿意留他们在学校多学点知识——但他足够了解流言，更了解流言中从众的人类，于是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路平岚本来还想跟他聊聊有关杨衍周的话题，从一个同行PM的视角来看，杨衍周简直称得上最完美的那一类六边形战士，工作起来立得住官威又赔得起笑脸，团队里从上到下，从中心到角落，跟谁都有三分交情，有时候看他，几乎要认为这人圆滑得有些市侩了，但下一秒，从他的工作状态里抽离出来，他本人又成了一个极具个性、爱憎分明的独行侠。

他的社交面具可以任意切换，每种模式都是为了工作而生，路平岚自己做了多年的项目经理，深知这一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执行到他这个程度更是堪称变态——每天在不同的面具下切换表演，人一定会疲倦，这份情绪压力去了哪里呢？她很想从唯一一个参与过杨衍周私人生活的人身上得到解答。

可惜莫序宁视线回避，不愿意和她深入勾兑有关杨衍周的任何事。

罢了。路平岚耸耸肩，她被分到三四年级组，今晚也还有的忙呢。

当然最忙的人非杨衍周莫属，他先是将之前没报名的孩子列成一队，交出自己的手机，教他们怎么打电话给家里报备，接着将这项艰巨的任务传递给好心接力的本校老师，一看时间不早了，赶紧去窗口打了点剩饭剩菜，坐下扒拉两口，远远望见莫序宁那一桌，又连忙端起盘子坐到他对面。

专为小学生设计的食堂餐桌，容不下两双成年男性的长腿，杨衍周坐下来的同时，疲惫的双腿自然伸长展开，正好将莫序宁的小腿夹在了里面，裤腿布料相互磨蹭了一下，莫序宁浑身过电般抬头盯着他。

杨衍周吃得很快，但看起来莫名斯文，他端起手边的西红柿鸡蛋汤，喝了一大口，将口腔里剩余的残渣一股脑儿都冲下去了，这才擦擦嘴放下纸团开口道：“想好怎么办了吗？”

莫序宁此刻非常想喊岚总过来看一眼，这就是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家伙。

他冷着脸摇头道：“没有。”

杨衍周一见他这副表情就想笑：“没想好没关系，咱们俩现挂吧。”

他还知道现挂呢！莫序宁依旧板着脸，俩人收完餐盘去大巴车旁找老乔领了点别人领剩下的教学道具，几块尺寸迷你的定日镜样品，一根蜡烛，两节塑料水管，几只还没吹的气球，以及一叠红色的塑料脸盆，老乔还附赠了一把弯折后发光的荧光棒，叮嘱他们看着小孩别误食。

误食俩字一出来，莫序宁心都灰了。

快走到教室时，杨衍周终于想出了办法，他抱着脸盆，胳膊肘拄了拄对方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莫序宁虽然丧，但还是努力调动情绪积极回应了这个问题：“什么忙？”

“帮我确认一下现在小学生语文课本上还有爱迪生救妈妈这回事儿吗？”

莫序宁秒懂了他要做什么，张口道：“这个故事与事实不符，从2017年起已经正式从部编教材上移除了。”

今年是2018年，杨衍周刚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莫序宁马上又神秘地翘起嘴角道：“但是我问了带一二年级语文的李老师，这儿很多学生都是用的高年级的旧教材，所以——”

俩人相视一笑，原来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一同伸手推开教室门，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小学生都瞧了过来，这件屋子大概也就安静了这么宝贵的一秒吧，马上又陷入高低分贝交杂的喧嚣之中。

走廊里、课桌底下、讲台上甚至教室的窗户外边，到处都是吱哇乱叫的小孩，莫序宁感觉自己好像是掉进了活着的海洋球池子里，本能地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好在杨衍周的声音将他稳定了下来。

“孩儿们！”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不少小朋友很配合，但也有不少孩子压根儿没听见，于是他走到教室大门旁边去，一抬手将教室的电闸拉了下来，瞬间头顶的灯管、电风扇，滋滋冒着电流声的一切都停了下来，教室被窗户里斜照进来的晚霞金光镀上一层暖色。

“都进来吧，要锁门了。”他抓着门框，等最后几位捣蛋鬼溜进教室，伸手关上了门。

“我们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杨，你们可以叫我小杨老师——”

台下有几个小男生握紧拳头翘起小拇指，两只手竖在耳朵旁边，不约而同道：“咩～～”

学生们哄堂大笑，莫序宁也忍俊不禁，笑着偷看了一眼杨衍周，他倒是毫不介怀，又笑呵呵地指过来：“这位姓莫，你们可以叫他小莫——怎么不叫了？”

台下有害羞的小姑娘鼓起勇气大“喵”一声，又是哄堂大笑，小姑娘在大笑声中跌坐回自己凳子上。

杨衍周满意了，鼓掌后问：“大家知道我们从哪儿来，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一个戴眼镜的小瘦子举手。

杨衍周看了莫序宁一眼，示意他加入互动，莫序宁只好笑着冲眼镜儿点点头：“你先说。”

“你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是修镜子的人！”

“不对！”另一边的小胖子表示异议，急匆匆地看向了莫序宁，莫序宁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这是向自己请求“开启麦克风”的意思，他汗颜之后马上点头：“你也请讲。”

“不是修镜子，是修电站的人！”

“诶！”杨衍周抬起了手，引导他：“说准确点，是什么电站？”

小胖子苦思冥想，脸渐渐红了，莫序宁替人尴尬的毛病在孩子身上竟然也生效，他不用杨衍周教就主动提示道：“镜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聚光、聚光……”班里的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回应。

莫序宁目光逡巡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又笑着柔声问：“那把光都聚到一起，会怎样呢？”

有个表情坚毅的小朋友举起了手，肯定道：“会变亮！”

杨衍周和莫序宁一同笑了，他对这位小朋友点点头说：“看来你就是16版教材的使用者啊，那不如我们现场来做个实验，谁桌肚里有镜子呀？”

现场还真凑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镜子，有文具盒里镶嵌的镜子，有笔帽上的镜子，有人自己带了家里长辈的手持塑料框小镜子，莫序宁盯着那镜子的款式瞪大了眼，问小家伙怎么把传家宝带来了，这笑话就是独属于他们俩成年人的狂欢了，其他小豆丁压根儿不明白——举镜子的小孩还天真地答了一句：“呀？奶奶说这不贵呀！”

杨衍周笑得肚子抽筋，扶着腰抬起身说：“宝贝儿回去让奶奶重新估个值好吗，咱们今天先做实验。”

实验很简单，杨衍周让孩子们在教室中间让出一片圆形空地，他摆了一把椅子在中间，自己坐上去，手里端着一根蜡烛：“大家有镜子的都来试试，看最亮能把这根蜡烛照得多亮。”

小孩子中间有几个颇有领袖气质的，立刻意识到这是场团队合作的游戏，指挥大家分散开来，绕成一个圈，各自利用手中的镜子，追寻着落日的余晖，试图将更多光亮反射到蜡烛上。

莫序宁站在人群中看着，窗外、教室内、杨衍周的手掌，是同一种颜色下三个截然不同的明度，因为光影明暗的分割，眼前画面顿生一种时光泛旧的感受，他微微笑着歪头，尝试将眼前这一帧永远镌刻在脑中。

“小莫老师，麻烦你把我们带的镜子再发给大家。”

莫序宁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他的助教，但这一瞬间甘之如饴，笑着摸摸鼻尖走向讲台，拿了镜片样品分发给孩子们。

收到新镜子的聚光团队实力大涨，每个人都惊叹于杨衍周手中的蜡烛，居然可以这么亮！当所有镜面反射来的光线击中在一点上，那里当真是亮如白昼，小朋友当中不知道谁带的头，纷纷好奇地往窗外看去，的确，天还没暗，但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橘红色占满，这样靠近傍晚的夕阳，竟然可以孕育出一颗刺眼的星星嘛！

“太神奇了！”小孩子们的赞美分外直接。

“神奇吧！”杨衍周得意道：“你们手上的可不是普通镜子，这些都是和镜场同工同源的样品，镜面反射率能达到95%，而我们平常用的穿衣镜呢，能达到85%就算是非常不错的了，不信你们摸摸，这镜子表面是不是特别光滑？”

趁小孩们纷纷上手，杨衍周赶紧眼神示意叫来了莫序宁，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一会儿替我掰一下我五点钟方向那几个小孩的镜子，抬高点儿，我这手快让他们烤熟了。”

莫序宁失笑，条件反射问：“要不我换你？”

“说什么呢？”杨衍周将他呲开，接着招呼大家：“我们来变一个魔术好不好？”

“好！”“不好！”“我害怕！”“什么魔术？！”小孩子们彻底放开了，个个都是人来疯。

“我们来看这根蜡烛啊，一起倒数三十秒，看它会不会自己燃起来。”杨衍周说完，在听取哇声一片中紧张地回过头找莫序宁的身影，莫序宁已经在手把手调节每个镜面的角度和方向了，杨衍周盯着他盘靓条顺的背影看了几秒，心倏地安定下来。

全场倒数：“二十一！二十！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亮啦！哇塞！真的烧起来了！有火！”

教室里再也压抑不住沸腾，小孩子们你推我攘地要往前冲上来围观，莫序宁赶忙从侧面钻出来，张开双手拦在了杨衍周前方。

杨衍周手里还端着一点摇曳的烛火，烛火映在前方的背影上，他心里明知道小莫老师是站出来保护儿童的，却还是有一瞬间忍不住幻想他是为自己挺身而出，而这一瞬间，光是偷着想一想，都觉得无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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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