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第23章 一起

出发去西墩村那天碰上了一场大雨，每个人上车时都湿答答的，有刘海儿的，刘海儿贴在额头上，没刘海的，短发越浇越耸立，上车了一摇脑袋，全是飞溅的水滴。

莫序宁收起伞，伞尖斜向下指着地板，一条源源不绝的水线从伞尖滴下来。

他拿不准要不要带着这把湿漉漉的雨伞走进去，回头一看司机的座位——那大哥不在，下车去帮忙搬教学用具了。

“放这里吧。”杨衍周在他后面上了车，手里端着一个水红色的塑料桶。

莫序宁回头，目光从他手里的水桶抬起，落到他脸上，眨了眨眼睛：“啊～”

时尚的完成度果然得看脸，上一次见到同款水桶是食堂大叔提着过滤后的泔水将它送上垃圾转运车，大叔胳膊上套了俩看不出颜色的人工皮革袖套，那时候这桶肯定不像杨衍周——他头发往后捋，捋出了一个英俊得逼人的大背头——手上的这个这么值钱。

“啊个毛线。”杨衍周宠溺地怼了他一句，从他手中拔下伞柄，自己将伞扔进了桶里，接着一路往里走，让大家把雨伞都扔进来，“不交的今天晚上自己站出来给周师傅拖地啊！”

莫序宁压了压笑意，跟在他背后，抿着嘴往里走，路平岚已经在了，正靠着窗户给女儿打电话：“妈妈知道呀，下完这场雨天气就要凉了，夏天要过去了，你晚上睡觉不可以再开空调了知道吗？”

语调温柔，令莫序宁忍不住侧目。

后排还有不少空座，他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来，杨衍周收完伞又下了车，帮着乔主任一行人装点好最后的行李，接着大家陆陆续续上车，准备出发。

杨衍周又变成最后一个上车的，莫序宁余光注意到他上半身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大概又淋了不少雨，这样阴的天气，车里还开着空调，不知道他冷不冷。

莫序宁始终盯着窗外，大雨之中地平线被抹匀了，远处的天与地都是灰蒙蒙的黄色，近处的营地建筑没有霓虹，只有节能款白灯，楼层也不高，透过雨滴的折射观察他们，颇像一只只倒扣的贝壳。

这艘船也是一只行走在海底的贝壳吗？开去哪里？海洋和宇宙一样浩渺又空荡。

莫序宁犯了文青病，正沉醉在“人类生来孤独”的惆怅中，身边的座垫忽然一陷——

杨衍周将背包一把塞进他怀里，不由分说道：“帮我拿个干毛巾出来。”

莫序宁猛地增加了负重不说，还要被吩咐着给他干活儿，凭什么？他惊讶地转过头，盯着杨衍周，结果那厮已经开始扬手脱T恤了。

“快点，我不想被车上女同志举报不文明行为。”杨衍周的声音从T恤里传出来。

“我真是……服了！”莫序宁在心里气鼓鼓地说，手上拆拉链的动作却没慢，拉开包迅速找出一条速干毛巾递给他：“蓝色和白色你要哪一条，蓝色的大点儿——”

“哪条都行。”杨衍周已经把他手上的那条扯走了，迅速擦干淋湿的前胸后背。

莫序宁翻了个白眼，抱着包回身坐正，尽管目不斜视，余光里却还是能瞥见他赤/裸的上半身。

“哟！有腹肌啊衍周总！”前排的小伙子扒着车座椅回头张望。

车上原本不寂静，但经他这么一嗓子，反而安静了下来，不少人屁股离开座椅，伸长了脖子回头一睹春光。

“看一眼五十啊，女的八折男的加倍。”杨衍周笑着回应大家好奇的目光。

大伙儿纷纷乐了，喊着奸商坐回位置，杨衍周也就顺势拖过莫序宁怀里的背包，低头翻了件干净的T恤出来套上。

莫序宁迟疑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没能再移开目光，杨衍周有着典型的北方人相貌特点，高鼻深目，下颌角偏低，但下颌骨又不外扩，于是从侧面看，他的脸部线条流畅硬朗，正面看又不觉得这人脸方有发腮的风险，就连他鼻尖到人中，再往下流连到下唇和下巴颏的线条都是美的，只比那些建模男主多了一点粗粝的肉感，让人感觉很好亲。

“莫工，你看也是要收费的。”杨衍周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斜眼撇过来小声说。

“哼。”莫序宁冷哼一声，扭开头去，装出一副谁稀罕的样子。

杨衍周笑倒在椅背上，接着从包里掏出一个深灰色的平板电脑，插上有线耳机，将它竖在了小桌板上。

莫序宁没忍住朝那屏幕上瞟了一眼，他便侧边长眼睛似的抓住了这道目光说：“工程纪录片，临时抱佛脚的，你看吗？”

莫序宁没承认自己对他所说的内容有兴趣，反而是假装鄙夷：“现在还有人用有线耳机？”

“有啊。”杨衍周不以为意，拨拉着屏幕悠悠道：“我不就是吗？我们这种人都很念旧的。”

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插入了一小段沉默，好像是影片里被截去了人声，只剩下底噪，莫序宁没来由地悲伤了一下，转回头看着窗外眨了几下眼睛。

“其实是无线耳机忘记充电了。”杨衍周调好了播放设置，抬眼看着他的后脑勺笑说。

毫无缘由的矫情最好也适可而止——莫序宁神色如常地转回来，杨衍周适时递上一根耳机线，他们开始分享同一份视听体验。

说是纪录片，莫序宁本来以为是其他同类型的已完工项目，没想到这纪录片居然是镜场本身的，记录了从立项到初期工程竣工的全部过程，观看过程中他比划着手语问杨衍周才知道，这是导演自己粗剪的一部分样片，根本没在公众视野里播过，其中很多素材未来也许永远不会在电视上呈现。

莫序宁肃然起敬，坐直了观看。

不知不觉一个半小时过去，大巴车停在了西墩村的村政府停车场，车窗外的大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从云朵里撕出一线瓦蓝，随后这蓝色迅速撑开了周围的云彩，铺满整片天空。

下车时有人惊喜呐喊：“有彩虹！”

一时间所有人都举头看，天边果然挂着双彩虹，那颜色之浓郁、形状之清晰，都不像是真实出现在地球online里的，反而更接近印象中小学生水笔画的样子。

“哇～～～”隔着一条水泥路，对面村小响起下课铃，小孩子们哇啦哇啦地跑出教室，莫序宁扭回头，远远看见二楼走廊上飞奔的孩子们，哭笑不得地幻视了猴山放饭画面。

“各位老师！欢迎欢迎！”村小的校长何启源迎上来，莫序宁不知道这位校长是怎样神通广大，一眼在人群中发现他们的头儿的，总之等他再回过头来时，何校长已经在和代表团的“杨代表”握手合影了。

紧接着免不了一番互相的客套，何校长奉承大家是首都来的高级人才，乔主任则抓住“奉献牌”，狂拍对方马屁。

这种场合莫序宁向来都是溜边儿站，这次没边儿，他只好像小鸡仔跟着老母鸡似的跟在路平岚身后，路平岚也明白他什么意思，一会儿指派他帮周师傅看一下倒车位置，一会儿吩咐他去拿瓶水，总之不让他闲着。

好容易把这尴尬时段混过去了，终于开始进楼里会议室谈正事儿，杨衍周他们的安排原本是放映露天科普动画搭配工程师讲解，结果来了才发现人家教室里装着投影仪，又考虑到刚下过雨，地面潮湿有蚊虫，于是临时决定改变方案，就在教室里讲。

可一个学校那么多小孩，都挤在一个教室里怎么坐得下呢？

校长提议：不如你们分几个组讲，我们安排一二年级的一个班、三四年级的一个班、五六年级的一个班，怎么样？

似乎……不怎么样？莫序宁在边上提着保温壶给大家泡热茶，竖起耳朵听到这个消息，纸杯里的热水都险些要漫出来了。何校长没考虑到一个问题啊！谁会愿意分去小不点儿那组呢？

何校长先前那句“高级人才”虽然有马屁精之嫌，却也不全是空话，今晚能上台的人里面，不论是负责机械设备的，还是负责软件算法的，全都是实打实的名校博士，这群人平常看同辈尚且觉得蠢货过敏，何况面对一群十八线小村庄里的幼龄儿童，不觉得他们闹腾得跟群青蛙似的就不错了，好好教？甭难为人家了！

“也只能这样了。”杨衍周沉思数秒后点头应允：“那今天晚上的辨星活动……”

“那还是要去的！孩子们兴致高得很！”

杨衍周无奈一笑：“好吧。”既来之则安之，都到了孩子们的地盘，自然要尊重他们的意见，他抬头寻觅了一圈，在茶水桌前看见一个僵硬的后脑勺，立马扬唇笑了，招手到：“莫工！”

莫序宁尬笑着扭回半张脸，脚下没动弹：“什么事啊衍周总？”

“这个一二年级的这一组，你——”杨衍周临时改口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莫序宁脸上僵硬的假笑掉下去，渐渐浮上一层真实的困惑，杨衍周不在上台名单里，他要讲什么呢？他准备了什么？

“别不说话啊。”杨衍周晃晃手里的花名册，笑出六颗牙，眼神亮晶晶的，专注地盯着自己，追问：“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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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