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序宁被叫回北京这事儿来得很突然,是总部职务调查中心的人直接给他打的电话,刚开始莫序宁还以为是某种新型电信诈骗手段,但是对方准确报出了两年前在上海他参与过的一个电力网络数字化项目的细节,并告诉他现在这个项目存在泄露机密数据的风险,国安的人已经找上门了,所有曾经参与过这个项目的涉密人员都需要配合调查。
莫序宁抬头一看,路平岚正好不在办公室里。
“我需要什么时候走?”他问电话里的人。
“今天中午12点的飞机,我们已经联系敦煌市分公司,一刻钟之后会有人在营地门口接你。”
“等等,这件事你们有和我的直属上级说明吗?”
“你是说刘向东?”
“不是。”莫序宁也是淬炼出来了,心里终于有了自己团队的位置,“是路平岚岚总。”
那边静了几秒,大概是去考证路平岚职位的真实性,紧接着回来冷漠到:“我们会将情况说明发到她的工作邮箱。”
“好的,谢谢。”莫序宁松了口气,点头说:“我能够配合。”
时间追溯到两年前,当时的上海市分公司中标了一项电力运输及消耗的数据中心可视化项目,主要工作内容是为上海一市十六区的电力运输及消耗情况搭建实时化的智慧一览平台。
刘向东带领的项目组被分配到宝山区的几片街道,当时他对这项任务很不满意,嫌老工业区油水不足,沟通起来障碍又多,为了平衡心中的不痛快,他以外包的形式往项目核心团队里塞了几个新人,外包好就好在干一样的活儿,工资是正常员工的一半,项目预算从这里边省下来一大笔,最终流向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那会儿莫序宁常常和外包的同事们合作,从他这个躺平心态看外包,那伙人简直积极上进得诡异,他越想越不能理解,正式员工做出成绩还有点升职加薪的指望,这些外包是图什么?无私奉献?
他留了个心眼,邮件私发给刘向东,提醒对方检查一下现有的DLP轻量插件,因为他怀疑这道数据追踪的门槛已经失效,结果这封邮件石沉大海,好在项目顺利收官,按时上线,平稳运行直到他离开上海,一切看起来都是多余的担心。
不过莫序宁始终没忘记这回事儿,他隐隐觉得这平静只是陷阱前的诱饵,迟早有一天,命运会将侥幸收回。
果不其然,这就来了。
他被两个便衣大汉夹在经济舱中间,一路上不能玩手机、不能打电话,百无聊赖到将安全提示卡看了两三遍,最后干脆合上眼睡觉,一觉醒来,已经落地首都机场了。
路平岚开会回来,看到邮箱里一封简短的情况说明,先是打电话给总部确认真实性,接着又环顾四周问了杨顺宇和葛柏西,得知莫序宁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毫无异样,只说“我出去一下”,心立刻狠狠揪住——他但凡走之前吐槽几句,叫个屈,自己也好相信是总部冤枉了他,可他走得这么坦然,难不成真有那百分之一的几率是自己看走了眼?
“你们俩跟我来一下小会议室。”她重新分配了团队的工作任务,莫序宁手上的一些工作被全部移转出去,葛柏西玩笑道:“岚总,怎么突然这么分啊,莫工是回不来了吗?”
“闭上你的乌鸦嘴。”
路平岚私心认为莫序宁不是个能违法犯罪的人,他那样的人,你走路上抢他的包他都可能懒得追你,但从前的事,谁说得准呢?都已经到惊动国安的地步,自己不能再依据感性认识随便判断,于是这回她也没和杨衍周通风报信。
杨衍周在北京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才从消息通达的同事那里得知软件中心的刘向东出事儿了,连带着手下的人被留置了一大批,其中还有不少已经分散到外地的,也都陆续被召回。
他眼皮也不抬一下,漫不经心地问:“有我的人吗?”
“好像有的吧,叫什么宁……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一个姓莫的工程师?”
杨衍周夹菜的动作一僵,抬头盯着对方问:“莫序宁?”
“对,就这个名儿!”
杨衍周舌尖顶了下腮,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继续夹菜,他觉得挺庆幸,自己正好在北京,否则谁来把他捞出来?
“现在人在哪儿呢?”
同事耸了下肩:“那我可不知道,你要干嘛,把这个莫序宁捞出来啊?……现在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呢!”
杨衍周笑了下,抬抬筷子示意对方继续吃饭。
“不是——”同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严肃劝他:“这个姓莫的是你什么人啊?亲戚?”
“不是。”
“同学?朋友?女朋友的前男友?”对方一连抛出三个问号。
杨衍周笑喷了,抽了餐巾纸侧过头去擦嘴:“哪儿跟哪儿你这都是……”
“那是什么人才值得你冒这个风险啊……搞不好要下处分的你知道么?”
“现在知道了。”杨衍周喝了几口水平静下来,淡定地说:“知道了,也还是要去,原因有两条,第一,莫序宁是少有的懂光热又懂算法的技术人才,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我那边不能少了他,第二,从我对这个人的了解来看,刘向东的那些破事儿,不可能跟他有关系,职务调查中心那边的流程太长,我不想流程耽误他太多的时间。”
同事皱眉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下去了,说到底,杨衍周并没有回答“姓莫的是你什么人”这个问题,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呢?杨衍周爱憎分明,向来都是坦荡荡的,他绕过不回答,只能说明在他心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就是晦暗不明的。
彼时莫序宁正在“全屋软包定制”里交代问题,这房间没窗户,所有光线都来自头顶上的灯管,太亮了,莫序宁在接受审问的间隙走神,心想这肯定不是常见的节能灯管。
“2016年你在上海工作期间,主要负责过什么项目,经手数据有哪些还记得吗?”
“电力数据的保密等级当时是怎样的?”
“你的上级是否曾经对你布达过不同类型数据的保密措施?”
“这期间还有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人向你打听过电力源数据相关的信息?”
……
莫序宁盯着地面一一作答,审问是分时段进行的,一次不超过一小时,有专门的记录员全程记录,40个小时之内,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答相同的问题了。
“警官同志。”告一段落之后,他抬起手问:“我可以要一份纸笔吗?”
审讯室里不少人都会采用书面的方式来陈述自己的罪行,当然也有一些人用它来写遗书的,因此纸笔常备,对方很快递来一个普通线条本和一只萝卜笔,笔管很粗,笔尖只露出来极短的一丁点儿,要是有人试图拿这个笔戳喉自尽,恐怕连真皮层都扎不穿。
莫序宁倒是没想那么多七七八八的,他低头在纸上写起了演算式。
审讯桌对面的人卸下工作状态,正在整理审讯笔记,一抬眼发现此人竟然也悄无声息地加起了班,顿时诧异:“你在写什么?”
“一点儿计算误差。”莫序宁彬彬有礼地回答,之前他们的思路是尽可能地精确定日镜偏转指令,力求指令是最优路径,现在看来,缩短指令和发生之间的时间间距或者修正镜子的状态误差才是更有效的解决方案,这就好像打移动靶,一味的训练枪手,十年下来效果还不如将靶标速度放缓一些。
对面的人面露难色,打量他道:“你心还挺宽。”
莫序宁抬头冲对方笑了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眼睛底下硕大两团乌青,是被漫长的审讯过程活生生熬出来的,强光一照,更显得面色苍白,审讯桌对面的人都有点于心不忍了,蹙眉道:“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坐在这儿吗?”
“不知道。”莫序宁继续低头,边写边算:“但是大概能猜到个三四分,电力数据有泄露?你们怎么发现的?”
对面那位咬紧了后槽牙:“有人公开在暗网兜售这部分数据,明码标价。”
“胆子真大。”莫序宁扯了下嘴角:“宝山区的电力数据涉及钢铁和港口,长时间监控下来能倒推吞吐量,甚至说句难听的,人家连咱们在造的船排水多少吨都能推算出来,我说的对吗?”
调查人员敏锐地反问:“你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份数据的涉密风险?”
“两年前我就发邮件提醒过当时的组长刘向东,这个项目起用了大量的外包团队,我提示他可能会出现数据泄露的风险,他没回复我。”
调查人员的耳麦响了,耳机里的人提示他追问下去,接下来的信息非常关键,要知道举报莫序宁的人正是刘向东。
“这封邮件现在还能找到吗?”
看来刘向东早就将自己邮箱里的不利证据清空了,两年时间,工作电脑上的工作账号对同事来讲等于明牌,他工作邮箱里的寄件记录也可能在某年某月被篡改过,好在莫序宁很有些自保的意识,当年发完邮件立刻打上水印秘密抄送了一份给自己,现在这封邮件还在收件箱里静静躺着。
“当然。”他抬头冲对方气血不足地笑了笑:“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在找了吧?另外我想请你们检查一下所截获的数据文件,里面或许有一部分带上了屏幕隐形水印,那是我当时装在某些同事后台上的,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不介意在这里工作。”
“我们有IT!”
“好的。”莫序宁温和地笑笑,目送对方出去了。
全屋软包里又剩下他一个人,现在自己是在哪儿呢?丰台?通州?该不会是延庆吧……总之肯定是个鸟不拉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好在他早有准备,这一回能够自救。
大约又过了几个小时——莫序宁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他只觉得眼皮很沉,太阳穴涨得头晕——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先是走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位上来给他解了手铐,莫序宁终于能从凳子上站起来了,他揉着手腕,脚下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在摇晃的画面中看见了风尘仆仆赶过来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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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