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灯光来自于莫序宁最不希望出现的人,除了他还有些生对方的气之外,更多的是一股无法逃脱命运拉扯的绝望。
为什么偏偏是在自己最难以说“不”的时刻出现呢?
杨衍周一脚地板刹,将他自己的黑色亮面雷克萨斯停在了莫序宁跟前,从这家伙出现在车灯探照范围里开始到自己停车,统共也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雨点疾速驰来,成功在这一分钟里将对方浇透了,而莫序宁揣手蹲在定日镜下,扬起头望过来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无所适从的流浪小动物。
车门已经解了锁,杨衍周见他没反应,飞快松了安全带,探身过去从里边推开了副驾门。
莫序宁的眼前被雨水打成一片朦胧,他在变化的水光里看世界,世界成了想象力的乐园,譬如此刻朝他张开的不是一辆越野车的车门,而是蝙蝠侠炫酷的黑披风。
哥谭市的首席男模邀请他去怀里躲雨,张口却是怒不可遏的普通话:“赶紧给我滚上来!”
美好的梦幻泡影顷刻破灭,莫序宁只好挡着头顶,狼狈地上了车。
他刚上车还没坐稳,杨衍周就一打方向盘,原地掉头冲了出去。
莫序宁下意识地抓住车门边框闭上眼,一条干毛巾却在下一秒摔到了他脸上。
“擦擦,别把水弄我车上。”
莫序宁一低头,毛巾掉在了他腿上,他眨了眨眼,竟然还有功夫分辨出这毛巾是新的,没什么使用痕迹,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事到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窝囊一把了。
好在窝囊是他的本性,任人揉圆搓扁也在他的性格舒适区,这会儿服从杨衍周的指令,他连说服自己的过程都省去了,简直顺畅得令人不忍细想。
他捡起来干毛巾,两只手从底下拖住抻开,先认认真真把脸给擦干了,接着绕到脑后去擦头发和脖颈,杨衍周脸上愠色未退,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发现这人脸上半点儿明显的情绪都没有,只对手上的动作无比专注,好像不是拜自己所赐刚捡回来一条命,而是在平常的一天夜里,在自家浴室洗了个澡似的。
杨衍周的视线比计划时间多停留了一秒,正好看见对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一绺一绺的,又翘又长,随眼皮的动作刮得人心里直痒。
我这是犯什么病了?杨衍周莫名其妙地移回视线,风暴在他们身后追逐而来,那占据大片天空的乌云下雨势磅礴,而砸在杨衍周前挡风玻璃上的雨点却并不那么密集,他车速很快,车载屏幕上显示出一团实时更新的云团成像,莫序宁一边擦腿上的水一边认真学习这块屏幕上的知识,那些弯弯绕绕的曲线是什么他看不懂,但有一条红色加粗带箭头的曲线他猜出来了。
“这是风暴轨迹预测吗?”他小心问。
杨衍周用鼻子哼了一声回答他。
莫序宁抓住座椅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风暴这会儿突然温顺起来了,只剩下一片平行移动的积雨云,从云中垂下千丝万缕的雨线勾连地面,几乎编织出一个柱状体,好像那是一架末日中行驶的马车,乌云作盖,雨脚为轮,而自己屁股底下这辆雷克萨斯就是马车前面的那匹马。奋力奔跑着不知道会将人带去何方。
总之,他们已经处在风暴的边缘,可以称得上安全了。
莫序宁松了手落回身来,将毛巾垫在肩后,这才放心靠在杨衍周座椅上,犹豫几瞬,摸了摸鼻子说:“谢谢衍周总。”
“别介,我得谢谢你!”杨衍周一抬手,隐忍半天的情绪一股脑儿往外冒出来:“莫工,你说说我是哪儿做错了,得让你不顾恶劣天气,在没有信号、没有向导的情况下,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找死?你要是死成了,我可就牛逼大发了,镜场开工快三年了,头一回出人命就出在……出在你身上,上个星期我还和上面的领导打电话汇报说你是我专门从软件中心挖过来的高级人才,一个人能当一百个人用,现在可好,一百个人蹲在定日镜底下自愿遭雷劈——你说,我怎么和人交代?”
“对不起……”莫序宁刚要开口解释,他又哈了一声,冷笑接上:“上回投诉人马代表,给他送进局子里蹲了一个星期,他还是只是给你头打破了,我请问莫序宁同志,我要是因为管理不当任职疏忽,害你把命丢在这儿了,你打算让我受什么刑罚?枪毙还是无期?”
莫序宁被他这叽里咕噜一长串怼晕了,脑海中倏地涌出一片平整的海面,海面上冒出两个举标点符号牌的小人。
举问号的那位说:哈喽,请问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吗?
举感叹号的那位说:不管了现在先安抚他一下才是正事吧!
“我会释放你。”莫序宁余光偷偷摸摸地注意着杨衍周脸上的神色,小声说。
“什么?”杨衍周大为震撼,居然有人真打算在“刑罚”里二选一,并且在选项A和选项B之间自创了一个选项C,这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吗?
“我说——”莫序宁清了清嗓子,认真地低声道:“我不会怪你的,马代表坐牢,是因为他仗势欺人,滥用暴力解决问题,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而我今天如果出事,也是瞒着你咎由自取,你管营地大事小事,几百上千号人,我作为千分之一,不小心越了界也是我自己活该,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杨衍周越听眼睛瞪得越圆,忍不住侧头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莫序宁的视线,他心下一惊:这些话莫序宁居然是眼含笑意地冲自己讲的,这笑意浮在表面,显得相当假客气,很有点清算交情之后退避三舍的意味。
交情?杨衍周自认为和莫序宁只能算是有点缘分,至多也就是加了点欣赏和好奇——什么桃花潭水深千尺的交情,根本和他们没关系,但他要非将自己说成是弱水三千里最普通又平凡的一瓢,那也有点令人寒心吧?
或许是自己先寒了他的心?
杨衍周心中那颗鼓胀的气球不知道打哪儿被戳了个针尖儿大的小洞,一、二、三……数不到十秒,他的气就漏完了。
开出了风暴地界,天窗顶上泻下来一丝光亮,杨衍周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你刚才那些,是赌气的话吗?”
这下轮到莫序宁问:“什么?”
“莫序宁。”杨衍周顿了一下,车速不知不觉间慢下来:“咱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吧?我以为我们算熟的。”
莫序宁下嘴唇颤了颤,没出声。
杨衍周左手手肘抵在车窗框上,右手扶着方向盘,有点懊丧的样子:“我们现在这个阶段的确算不上什么过命的朋友,但是至少,至少你在我这儿也不是什么几百上千号人里的随便一位,我说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过了好一会儿,莫序宁才艰难消化完毕,哽了一声点头道:“明白。”
杨衍周笑了下,掠过来一眼逗他道:“该不会纯粹是我单相思吧?难不成我在莫工这里就是一个睡在上铺的路人甲?”
莫序宁勉强笑着侧开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景色,分不清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还是被雨滴激扬起的浮尘,他正努力将眼眶里的热意憋回去,说什么单相思,世界上还有比更加颠倒黑白的指控吗?
真正的单相思,是说都没办法说出口的。
“怎么不正面回答我啊?”杨衍周非要问。
他只好对着窗外假笑了两声,牵强道:“当然不是了。”
“那就行。”杨衍周隐约猜到他还对被当作处理渠道商的工具人而心怀芥蒂,这份芥蒂和今天冲突加在一起才造成了两人方才的矛盾,按照他平常做事的习惯,处理问题得从源头开始,但是杨衍周略一思忖,便十分自我地下了判断:心怀芥蒂这种事光靠嘴上道歉是不够的,他得等一个能够证明诚意的机会,而今天的冲突就很好解决了。
“刚才对你态度不好,别往心里去,沙漠上雷暴很危险,你在镜场里多蹲一秒都可能丧命,你们岚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已经讲过了,既然是为公事来的,我明天去北京出差顺便给你们申请一张通行证,但是安全培训还是得做,这个你咨询老乔吧,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
“啊?”莫序宁一下坐直了,背离开靠椅,干毛巾滑了下来,他也顾不上捡,吃惊到:“明天吗?”自己的发现还没来得及整理汇报呢。
“嗯。”杨衍周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改签的,本来是今天。”
莫序宁反应了几秒,忽地脸一热,心说不会是为了我改签的吧。
“是天气不好吗?”他心口不一地问。
“是啊!”杨衍周好整以暇地瞧着他:“都这样了还怎么起飞?”
“哦。”莫序宁再度捡起干毛巾垫在身后,内心唾弃自己真是个毫无道德底线的男小三预备役,这下发展下去可怎么得了?将来有一天非坐牢不可。
他压抑着自己的胡思乱想,理性分析道:杨衍周要走也好,自己再回医院混一宿,明天回宿舍就看不见他了,眼不见心不烦,荷尔蒙虽然不拿他当人看,但时间和距离永远是自己最真诚的朋友啊。
他衷心地希望杨衍周这次出差能够久一些,最好将祖国母亲的生日过完再回来,结果杨衍周这趟差确实出得不短,但跟他前后脚,两个人都在这段时间里抵达了北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