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衍周看见他先是舒了口气,紧接着眉头又不自觉地蹙起来——某人眼里全是红血丝,头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身上的衬衫和长裤都压出了褶皱,整个人好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衍周总……”莫序宁怀疑自己不是眼晕就是头晕,不然怎么会在这儿看见他。
听见他喊职务,审讯室里的人纷纷让开了半步,集体转过头去对杨衍周行注目礼。
杨衍周不喜欢这房间给人的感觉,因此他也没打算走进去,站在门框外抬手冲他招了招,旁若无人道:“过来。”
莫序宁感到自己被一阵轻风吹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飘到了杨衍周身边,更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想起来回头瞅一眼的时候,发觉俩人已经肩并着肩走出去好远了。
“衍周总……你怎么,”莫序宁艰难地措辞道:“会突然,一下子出现在这儿?”
“这话应该问你吧?”杨衍周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同时抬手往外掀开了留置基地的大门。
林间晚风将两个人扑了个满怀,一瞬间连莫序宁身上的疲惫都吹散了不少,他听见鸟叫声、蛙鸣声,还有远处松涛涌动的声音,大自然给他灌足了氧气,使他脑神经立刻又新鲜起来了。
“我?”莫序宁抓着后脑勺,小跑跟上杨衍周的大步,笑嘻嘻地冲下了台阶,来到基地侧边的简易地面停车场,杨衍周打开了一辆沃尔沃的车门,他马上识趣地绕到副驾旁边,等着司机解锁。
咔哒一声,莫序宁立马拉开门坐了进去,边系安全带边回答他先前的问题:“人在江湖飘,哪儿能不挨刀呢?幸好我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奸人害我,所以提前留了一手,不然今天……”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弱,最后在引擎的嗡鸣中停下来,有些拿不准地侧头看着杨衍周道:“衍周总,他们是因为你才放了我吗?”
莫序宁越说嗓子越紧,在此之前他从未思考过自己能“平安出狱”和杨衍周之间的联系,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回身捅向刘向东的这一刀是他埋在心底两年的得意之作,他被成功的结果遮住了眼,根本还无暇去细究成功的原因,就在方才过去的这五分钟里,他似乎都下意识地将杨衍周的到来当作一种通关奖励。
而现在想想,杨衍周怎么可能是游戏里任他支配的NPC呢?莫序宁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直冲谷底。
杨衍周在昏暗的车厢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气:“你说呢?有这种可能吗?”
莫序宁马上要坠崖的心又浮了起来,他垂下眼帘不说话了,以免自己再说什么杨衍周眼里的蠢话,杨衍周的手在他视线范围里握住了操纵杆,往前一推,车子缓缓起步了。
莫序宁意识到一直盯着别人的手看也容易产生些不光彩的想法,于是马上扭过了头,盯着窗外试图让耳朵自己降温。
随着汽车的运动轨迹,那座两层小楼逐渐被他们撇开了,驶上大路之后隔着层层灌木朝它看,会发觉它外表和一座普通民居没什么不同,莫序宁扒着窗框回想自己在其中度过的几十个小时,恍如隔世。
杨衍周平稳行驶在回城的路上,这才静静地开口,接着自己刚才那两个问句道:“其实我一个小时之前就到了,到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查你说的屏幕水印以及你的邮箱密件记录,两者对得上,再加上刘向东那边扛不住压力自爆了,他们才允许我签字放了你。”
莫序宁一卡一卡地转回脑袋,盯着他侧脸,车内仪表盘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副立体又流畅的轮廓。
他没说话,杨衍周接着说:“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一回,拉你一把的人是你自己,明白吗?”
莫序宁对他的“明白吗?”三个字有天然的畏惧,即便杨衍周语气平和,只是稍微提高了一点儿音调,也能吓得他脑子里某根神经一跳,整个上半身微不可见地朝旁边躲了下,赶紧点头道:“明白明白。”
“但是……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莫序宁的教养不允许他将感谢憋在心里,但当面剖白的事情他又实在不擅长,于是低头搓着两只手掌,每句话都说得缓慢艰涩。
“要不是你,他们应该不会放我放得这么痛快,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是岚总跟你说的吗?但她也不知道事情的内幕是什么,那么你也应该一样,我猜你在还不知道我有没有做过错事的情况下就决定救我了……”莫序宁说着说着停下来,他反思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逻辑不清、言语不畅,好像在讲一个没人能听懂的绕口令,过去路平岚常常说他需要多和人沟通,锻炼表达能力,这一刻他才猛然发觉此语超人的前瞻性。
杨衍周耐心等着。
“总而言之——”莫序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了思路,长话短说:“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不客气。”杨衍周侧过半张脸来,眼神触碰到他的一瞬间面露嘉许,扭回头去笑道:“一个睡了别人下铺就要上赶着道歉的人,哪儿的胆子通敌叛国?”
莫序宁一愣,随即两人都笑了。
“我能开会儿窗吗?”他轻松问。
“有蚊子,而且有风噪声。”杨衍周心里这样想着,手却摁下按钮,降下了副驾驶的窗户。
“谢谢!”莫序宁趴在窗边,伸出去鼻尖,使劲儿呼吸新鲜空气,但没吹几分钟,他就默默缩回了脑袋,主动生气了车窗。
“不吹了?”杨衍周笑问。
“风太大了。”莫序宁摸摸鼻子,余光瞥向他,大着胆子试探:“其实你也可以不管我是吗?你来接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还在因为马代表的事情生你的气吗?”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硬痂,眼看是快好了。
不等杨衍周回答,他就自己抢答道:“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真的,就算没有雷暴那一回——”
杨衍周摇头打断他:“不是。”
莫序宁迷茫地一声:“啊?”
“我来接你不是要和你扯平,我来接你是因为你对我,的项目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你懂什么叫very important person吗?”杨衍周忽然语调一转,将气氛扭转去向一个幽默的玩笑:“VIP先生?”
等莫序宁意识到自己又被无形之中撩了一把时,他的脸已经不争气地红透了,幸好车里灯光暗,杨衍周目视前方,大概是没察觉他的异常。
我不是有防线吗?作用在哪里?他恨铁不成钢地扪心自问,紧接着又把抨击矛头对准外部:杨衍周明明有喜欢的人,甚至他明明喜欢的是个女人,为什么还要对自己这样没轻没重地乱来?难道他不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以为是个男的就能胡言乱语不产生恶劣的影响?
莫序宁认为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但鉴于此刻氛围活泼,他不好板起脸上纲上线,于是只能绕着圈子提醒:“外面好多青蛙在叫啊——衍周总,你有喜欢的动物吗?比如……猪之类的?”
恐怕这个爱好在喜欢动物的人群里也算小众,莫序宁抿了下嘴唇,埋下头去,他知道自己问得突兀,但他实在也想不到更委婉的提问方式了,谁让杨衍周在微信里给女朋友备注的昵称叫懒猪呢?
杨衍周噎了一下,简短说:“没有,我不喜欢动物,特别讨厌的倒是有几个。”
“什么?”
“蚊子。”
莫序宁默默观察了一眼自己手边的车窗,确认再三,嗯,关严实了,他盯着车窗里自己黑色的影子冒出一个傻笑,其实或许是他暗示得不够直接呢?或许他应该更深入地提醒一下杨衍周——想想你女朋友啊,想想世界上还有一个和你亲昵到共同抚养一只猫的女孩,但今天就到这里吧,莫序宁对自己说,比起点破一切后依旧不死心地做坏人,他宁愿像今晚这样,只前进一小步,也好假扮无知做个痴人,至少拥有一晚上的窃喜。
车汇入川流不息的马路,杨衍周将他在一家五星酒店前放下来,莫序宁抬头一看地方,心说哎呀这不对,报销的话不合规,不报销的话不合适,满脑子的粉色泡泡一齐灭了,赶忙回过头来要和杨衍周说话,却见他已经熄火下了车,绕到车前还和自己招了招手。
莫序宁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着推开门跑了下去,杨衍周把钥匙丢给泊车的侍应生,脚下生风去了前台。
莫序宁已经来不及拦了,杨衍周火速开完了一间房,侧身将房卡递给他说:“只有标间了,你凑合躺一晚吧,明天早上跟我一趟航班回敦煌。”
这还叫凑合?不对?明天上午就回去?什么时候、谁给自己订的票?
莫序宁脑袋顶上闪过一串问号,闪得他不知道先思考哪个为好,最后一低头盯着手里的房卡说:“你晚上不回来了吧?”
前台飞快掀起眼皮掠了这二人一眼,紧接着很有职业素养地走到一边去假装整理文件。
莫序宁后悔极了,他整个人立在那儿,尴尬得浑身发烫,要不是有人看着,他一定要扇自己一巴掌,怎么能讲这种蠢话呢?明明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这么晚了你离开酒店是要去哪里?既然明天一趟航班,我们总归还要再集合的,会是今天晚上吗?
杨衍周看了他几秒钟,接着哑然失笑:“我没卡啊!我要是回来你给我开门吗?”
莫序宁悲哀地挤出一个苦笑,心想是的,如果你回来,我一定会开门,嘴上却嗫嚅着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明天一早……”
杨衍周斜靠在柜台上,忍着笑往下压了压手腕:“行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心吧,今天我妈过生日,我得回家送个礼物,明天早上7点,楼下大厅等你,过时不候啊。”
莫序宁手心被房卡勒出了印,他用力点点头道:“嗯!”
这么早简直应该受到表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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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