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第14章 雷暴

杨衍周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遍，最终停在一个“有点想吐”的版本上，忍不住关切道：“怎么了？”

莫序宁抬头盯住他眼睛，一番隐忍之后咬牙切齿地开口：“副总，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杨衍周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在开着玩笑：“敦煌市里少说也有一千个静静，你要哪个？”

莫序宁胸膛一鼓一鼓的，他感到自己快要压不住火了，抬手一指病房门：“我说，leave me alone，OK？！”

杨衍周意外地眨了眨眼，举起双手投降道：“OK OK～”

从病房里出来，他手上还剩下三分之一个苹果，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门，心说发脾气的时候讲英文是这位的什么被动触发公式吗？有点儿意思。

杨衍周摇摇头，啃着苹果溜达着走了，剩下莫序宁独自在病房里完成情绪整理工作。

他发现自己真是高看了室友的道德水平，竟然误认为他单纯是为了致歉才来陪床，甚至认可他多少有些绅士，现在看来他即便是位绅士，风度也绝不对自己施展。

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无非就只是资本家与黑奴的变种，俗称甲方与乙方罢了。

莫序宁在床头柜的一众鲜花与果篮中间扒拉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随即想了想，拨通路平岚的号码。

“喂，岚总。”

路平岚在电话那头惊讶：“你醒啦？还以为你至少要睡到星期五去呢！”

莫序宁：“……”

人果然还是得靠对比，像路平岚这样不客气的玩笑在杨衍周衬托下，也显得杀伤力平平，亲切有加了。

莫序宁略过插科打诨环节，直奔主题道：“如果现行的这版定日镜偏转精度调节方案只是个幌子，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路平岚在心里“嚯”了一声，拿开手机扭头看了眼声筒，心说好锐利的问题，好进取的态度，这还是自家睡神吗？

“你觉得呢？”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将手机贴在耳边。

“我想申请去工地现场调研一下实际情况。”

“实地？这不巧了么？”路平岚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笑道：“我也正打算去，老话说的好啊，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咱们坐在办公室里可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莫序宁扬起嘴角浅笑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后天一早，挤设备维护的工车去。”

莫序宁想到拥挤的车厢就皱眉：“咱们不能单独派一辆车去吗？”

路平岚笑了，反问：“好主意啊，我怎么没想到，您有施工现场的准入许可证吗？”

莫序宁沉默了，路平岚淡淡哼了一声，继续问：“怎么样我的玻璃人儿，您这身体状况后天一早能去吗？”

“去。”莫序宁斩钉截铁。

工车早上7点从营地出发，莫序宁和路平岚混在荧光马甲中间，有样学样地给自己扣上安全帽，后者额头结的血痂还没完全剥落，路平岚叮嘱他在额头和安全帽中间贴一个纱布，莫序宁嫌丢人，故意没带，临到上车前发现路平岚给他带了。

莫序宁：……

路平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盯着他贴上纱布，露出了安全帽下可笑的一角。

“今天天气怎么样？”莫序宁低头摸出手机逐个点开app图标。

“天气不错，不过沙漠里的气候挺多变，现在看着好，一会儿可不一定。”

工车欻一下启动，俩人咚一声，背靠在了梆硬的靠椅上。

下车时莫序宁罕见地比路平岚动作快，他整了整头盔，回头一看，路平岚正扶着车门哆嗦着腿下车。

“哎哟——”他赶忙转身去扶，路平岚把住了他的小臂，一副将吐未吐的菜色表情。

路平岚：“我擦，这司机，开飞船的……”

莫序宁抿嘴忍笑，路平岚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晕吗？”

“我刚刚闭眼了。”

“你牛逼。”路平岚冲他竖了个拇指，莫序宁此人虽然软硬都吃，但明显还是吃软的时候态度更积极一些，让路平岚这么一夸，顿觉肩上的责任重大起来，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俩人跟随设备维护的工人一起去检修现场，现在莫序宁挺起胸膛说他可以一个人去。

“平岚姐，你就在这儿休息吧，我看完了回来找你。”

“你一个人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

路平岚忧虑地看了他两秒，觉得这倒也是个锻炼孩子的机会，遂长出一口气，冲他挥手道：“去吧！”

莫序宁瞄准两位面善的两位工人，鼓起勇气凑上去了。

他先是自我介绍是来敦煌支援的软件工程师，对方听得一头雾水，他又比划着解释说自己此行是来调校定日镜光束的，对方更不懂了，莫序宁想了想，干脆放弃，说自己是被远方表叔塞进来打工的。

那俩大哥这才恍然大悟地点头：“学生工啊！家里有关系就是好，咱们这活儿轻松，真麻烦的地方用不上你这样的，其他的日常巡检，你也就跟着看看就行了，运气好还能遇上沙漠下雨，回去吹吹牛逼，多气派。”

莫序宁哈哈陪笑，长了个心眼多问道：“那大哥，你们巡检都发现什么问题啊？”

“问题？”那俩人相视一笑，神秘地提点他道：“那问题可多了去了，你知道这地方最常见的是什么吗？”

“什么？”莫序宁的心悬了起来。

“是风。”其中一位大哥停在定日镜的柱子边上，指着连接镜面与柱子的“关节”说：“你看到那个黑盒子了吗？”

莫序宁仰起头，一瞬间日光和风沙都刺进眼里，他眯着眼点了点头。

“那东西叫倾角传感器，里边有个小秤砣，镜子一转，这个小秤砣就得跟着动，那你想想，要是这个秤砣歪了，顶在它两边的弹簧是不是受力也不一样了，受力一旦不一样，这里面的电容啊电阻啊，马上就被改变了，传感器就靠这玩意儿来测量镜子偏转的角度。”

莫序宁离开物理学十多年了，这会儿偶然一听现场讲解，发觉还真是处处都离不开物理，自己在办公室坐穿椅子敲出来的代码山，也许还不如师傅拧紧一颗螺丝有用。

“那传感器有问题？”他好奇道。

“传感器有什么问题，那都是好几千上万块一台买的，有问题的是距离和时间差，你看啊——”大哥抬起手指向营地的方向，比划道：“这传感器的数据一被收集，马上就传回咱营地的电脑里，那些个什么IT，他们写的程序呢，就会根据现在发热塔顶端的光热数据，倒推每面镜子工作效率是不是达标，要是不达标，再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转，这个时间其实不长，最多也就是个一两秒钟，但问题是这一两秒钟镜子一直在转啊，等它接到信号的时候，它早就不在原来那个角度上了。”

莫序宁似乎看见了层层浓雾下的一点湖面，追问道：“这个偏移量很大吗？”

“看情况咯，像西北方向的风大，偏移就比这边明显。”

莫序宁陷入了思考，要是情况真如这两位大哥所说，那这就不是算法控制能解决的问题，他谢过了两位大哥，自己往西北方向走。

日常在窗户里远眺镜场，只觉得那是一片规整、对称的钢铁森林，此刻亲身走在其中，才发觉这是人类工程史上罕见的巨物奇迹，震撼之余，不免令人产生一些迷失的恐惧。

他走着走着，身边就寂静下来，没听见人声了，那浩浩荡荡一车人，散入镜场工地里，竟然遥远到彼此不相闻，莫序宁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意识到情况不妙，不仅见不到人，他连自己来时的路都分不太清了，前后左右全都长得一样，这下坏了。

天还没黑，即便黑了，他也不能指望自己稀薄的观星知识能提供方向，现代人，还是依赖手机吧。

他掏出兜里那只信号不太好的iPhone，果然还没解锁就看见了无信号标志，更糟糕的是锁屏界面上显示了几条“天气”新提示。

——所处地区有橙色雷暴预警，第一道预警的发布时间是40分钟之前。

莫序宁吸了下鼻子，如果说他此时显得超出常人的平静，那其实是因为这麻烦已经超出了他能处理的阈值，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了。

远处乌云滚滚，合拢了半面天空，云层汹涌变化着，酝酿出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暴。

莫序宁还在纠结，天边的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炸响的雷声扑过来，催促他尽快做决定。

找个定日镜躲一躲吧，莫序宁四下逡巡了一圈，估摸着被当避雷针的可能性，算了，哪儿都一样，劈死他算他倒霉。

弥漫的风沙和水汽比风暴先到了，莫序宁蹲在一面倾角较大的定日镜下给路平岚打电话，电话不负所望，没打出去，信息也没发出去，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最该编辑的其实是遗言。

可是遗言留给谁呢？

全世界那么多人，撇开儿子、学生、社畜的身份，有谁真正关心他的生死？

想着想着，莫序宁感到了一股灰暗的悲哀。

周围的世界跟他的心情一起暗下来，刺破这黑暗的，是两道熟悉的车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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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