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第13章 利用

营地是半军事化管理区域，在这里聚众斗殴还伤及公干人员，性质上和找死也没区别。

杨衍周从路平岚嘴里问出来龙去脉，心里大致有了点儿谱，他心说这事儿来得正巧，自己刚想收拾这伙人，他们就上赶着撅屁股出洋相了，这不是给自己递刀吗？懂事儿！

只是可怜了莫工，听说血流如注，下了楼就让120给拉走了，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杨衍周心中的窃喜压倒忧愁，以二倍速巡视完工地，紧跟着马上跳上回营地的车——没带吴秋华，让那厮自己骑摩托回去的——他在车上收到安保中心发来的监控视频，将莫序宁受伤那一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暂停放大之后确认，正是渠道商那边的代表砸到了莫序宁。

好啊！天助我也。杨衍周在后座上啪一声合上笔记本盖子，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往后倒在座椅靠背上，望着窗外绚烂的晚霞舒了口气。

“衍周总遇见什么了这么高兴？”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的脸色。

“呵——”杨衍周摁下车窗，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随口瞎掰道：“家里养了只猫，终于学会抓老鼠了。”

“那是好事儿啊！”司机捧场道：“我跟您说，我原来家里也养过猫，刚接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我女儿养的仓鼠都能吓得它一愣一愣的，结果现在还不是抓老鼠的一把好手？养猫这事儿吧，我还真有点经验，越是这种突破性的关键时刻，你越得给它正向反馈，咱比如说，开个罐头，喂根猫条什么的，宠物心理学上讲这叫什么……及时奖励嘛！”

这位师傅据说原先是国宾队的司机，给领导人开车，半退之后不甘寂寞，主动报名来的大西北，支援镜场后勤建设——车技不车技的，杨衍周暂且没看出来，光论话痨水平，他觉得简历可能是有点误会，师傅籍贯明显更像是隔壁天津的，你给他起个头，他能一个人讲完一整场的单口相声。

在他单口相声的背景音里，杨衍周天南地北地走了个神，他先是想到上次回北京和纪委的老同学吃饭，对方话里话外暗示他忍一忍，针对某些大老虎的调查已经快到收网阶段，这时候打草惊蛇岂不是亏大发了？接着又想到路平岚打来电话时那一通激越的嗓音、连续的质问，真看不出来，她还挺护着手下人。直到最后，杨衍周才迫不得已地想到了自己的室友。

他退化的良心迟来地涌起一点愧疚，其实……要不是自己逼着莫序宁去和渠道商砍价，人家哪儿至于遭这种罪？

这份愧疚转化成了24小时看护的高级病房，以及病床头上堆成小山的鲜花果篮。

莫序宁醒来的时间比医生预计的要晚将近10个小时，路平岚为此紧张得摁了一次护士铃，对方来看过之后表示各项仪器数据都显示“病人一切正常，大概是在睡觉”，路平岚大窘，从他果篮里掰了一根香蕉，恨恨地嚼着走了。

接班的人是刚从派出所回来的杨衍周，尽管一夜没睡凌晨到的医院，尽管在斗殴双方中间斡旋了八百个回合，他看起来还是精神抖擞，满面红光。

早上8点半他在病房里一边接**oss的电话，一边隔着窗户逗外面树枝上的鸟玩。

“是啊张书记，人家莫工是国内为数不多有光热电站完整项目经验的IT大佬，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北京搬过来的救兵，这要是真砸出个好歹来，您说我怎么和总部交代？怎么和镜场项目交代？”

“可不是么？就阻碍我们项目进度的那个定日镜偏转精度问题，上一代团队攻坚俩月了还止步不前，人家这一来，马上就提出了建设性方案，实力真不是盖的。”

“这可是您说的，做百年镜场，第一重要的是尊重人才，尊重知识……”

躺在床上的莫序宁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脸蛋，既不敢瞎动弹，也不敢随意睁眼，他也着实觉得费解，前两天某人还在会议室里因为成本问题将他的方案贬得一文不值，现在怎么就给自己定性成“不可或缺的高级人才”，仿佛整个镜场离了自己就走不下去似的。

杨衍周对着电话里那人笑了笑，稳重道：“行，我等您消息。”接着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莫序宁赶忙用力闭紧了眼睛。

“热吗？不热啊！”杨衍周走到他床边，弯腰盯着他脸和脖子看了看，自言自语完，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面板，显示病房温度26摄氏度，于是再度低头看下去，发现莫序宁嘴角崩得有点儿紧，眉头中间卡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杨衍周戏瘾上身，还非要慢吞吞地抬手抻了下胳膊，夹出点西门庆的好色变态音，作势上手道：“莫工该不会是发烧了吧？我摸个额头试试看。”

说着，手掌从上而下愈发地临近莫序宁脑门，莫序宁额头上几乎渗出了汗珠，他觉得马上要碰到自己的不是杨衍周的手掌，而是一艘庞然壮观的外星母舰。

他唰地一下张开了眼，杨衍周的手掌就悬停在他眼睛上空一寸的地方，紧接着只听那人活泼地一笑，收回手低头注视着他道：“还以为你要装到主治医生来呢。”

莫序宁猝不及防迎上这样一张笑脸，底层代码即刻在身体里冲突起来。

一行以荷尔蒙为首的乐观代码在他脑子里钻来窜去，所过之处墙倒屋塌，神经细胞集体犯痴，嚎叫着好看好看真好看，这么好看的人要是能抱上去亲两口就好了；另一行以理智和经验为带领的防御型代码则牢牢把控住了肢体的每个关节，在川流不息的毛细血管里艰难划船前进，同时命令四肢肌肉：这特么是个有对象的直男，谁敢抬一下爪子试试看！

半晌，莫序宁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决定执行鸵鸟政策，逃避最难面对的尴尬话题，假装自己刚刚才醒，压根儿没听见杨衍周背后戴高帽的发言。

莫序宁：“衍周总，我这是在医院吗？你怎么也在这儿……”

杨衍周从窗户底下提起来一张沙发椅，轻而易举地将它摆在莫序宁病床前，扑通一声坐下来，探身取了个苹果，翘起二郎腿边削边讲到：“是啊，你这是在医院，你头让人砸破了，还记得吧？”

莫序宁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额头，结果一抬手发现了手臂上还插着静脉输液管。

“诶别动！”杨衍周一抬眼制止了他：“葡萄糖还差点儿没打完，大夫说你有点低血糖，平常不怎么认真吃早饭吧？”

莫序宁很讨厌他这样，关心给的太多了，就算是开鱼塘的，也该分清咸水淡水的区别吧？一个有妇之夫干嘛来招惹自己一个gay，考验干部也不带这样玩的呀！

他黑了脸，杨衍周却根本没看出区别，只当他是刚醒来精神头不太好，继续削着苹果回答上一个问题：“我之所以在这儿，有好几个原因，第一，你的工作任务是我安排的，要不是我你不会出这档子事，所以你就当我在……愧疚？第二，你们岚总对你受伤这件事意见很大，在我这儿发了一大通脾气，我要表明态度，总不能光靠嘴说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杨衍周将削皮刀上的果皮撇进垃圾桶里，看着他笑到：“我们既是同事又是室友，你在敦煌举目无亲，我想不出除了我还有谁更适合过来陪护你。”

这一通甜言蜜语，糖分给的恰到好处，饶是自认为意志坚定的莫序宁都犯起了迷糊，他望着切苹果的杨衍周，嘴唇翕动几番，最终被送到嘴边的苹果块撬开，清凉脆甜的苹果块抵开他牙齿，莫序宁咔擦咔擦嚼起苹果来。

“谢谢衍周总。”他嚼完了一块苹果才想起来道谢。

“客气什么，还想吃什么只管开口，实力能买到的我都给你送过来。”

并不是谢这个苹果，莫序宁嘟了下嘴心想，要是再郑重其事地感谢一次他“在场”，似乎也不太对味儿，干脆跳过了这理不清的线头，直接关心道：“打人的人怎么样了？”

“治安拘留，半个月之内退出我的项目。”杨衍周云淡风轻地回答。

“真的？！”莫序宁惊讶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俩人距离一下变得很近，顾不上脸庞燥热了，他连珠炮儿似的问：“所有人都吗？还是只有马代表一个人？他要是走了渠道商那边很快就能换个人顶上吧？不过我听乔主任说你们考核乙方团队还得一个月流程，不然对方没资质进镜场，这规定是真的吗？”

杨衍周又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刀口朝着自己，反问道：“你希望是怎样的呢？”

“我希望……我当然是，”莫序宁低头叼走刀背上那块苹果，左腮鼓囊囊道：“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能彻底滚蛋咯，不过这事儿应该挺难办吧？”

“难办在哪里？”杨衍周诱导他问下去。

莫序宁放松了许多，随口道：“听说有后台啊，不是那么轻易能换掉的。”

“后台也要讲求利益一致才能生效，要是放纵他们胡来的结果是镜场项目走不下去，那天大的后台也保不住他们。”

人果然还是得多补充维生素，嚼了半颗苹果的莫序宁此时灵光一闪，忽然想明白了某人为什么在电话里拼了命的捧自己，原来是拿自己当工具人，自己身价越高，越能显得渠道商捅了大篓子。

等等，该不会自己受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他设计之中吧？

莫序宁思绪一瞬间往回追溯了无数个可疑的小细节，表情随即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