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第12章 没钱

还矜持起来了，杨衍周刚想笑，紧跟着一愣，反应过来他这是哭了。

眼泪在营地是稀有物品，在杨衍周身边更是，严酷的环境养不出脆弱的植物，如何与会流眼泪的室友相处，成了一门急需探索的新鲜学问。

“睡着了怎么和我说话？”杨衍周比想象中的自己更有耐心。

不过莫序宁看样子是铁了心的不理人：他又将被子往上提了几寸，彻底遮住脸——呼吸困难，于是翻了个身侧着睡，没过几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轻浅而绵长。

看来路平岚给他起外号叫“睡神”真不白叫，睡觉是他的天赋所在，演着演着就入戏了。

可209里躁动的心绪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到了另一个人心上。

杨衍周枕着自己胳膊瞪着天花板，心说或许是羽毛球输得太惨？可自己刚回来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伤心，难不成吴秋华那厮又事后数落了他？毕竟那位从小就小气，心眼针尖儿大，改明儿在营地见到他，自己非得质问一下不可。

至于安慰，杨衍周的感情系统从始至终就没安装过这类加载包，他叹了口气，合上眼强迫自己睡了。

第二天莫序宁起得格外早，经过一整晚的睡眠净化，他感觉自己已经将那些旖旎龌龊的想法都排空了，什么杨衍周不杨衍周的，跟他没半点儿关系，他的七情六欲都跟几年前的那只老猫一起上了西天，现在的自己尘缘了断，六根清净到能马上加入尼姑庵。

食堂大叔叫了他一声，他摘下耳机跑过去端早餐盘子，刚蒸好的小笼包搭配豆浆，餐盘角落里还有一杯黑咖啡，边上放着两袋糖。

“庞师傅——”莫序宁摘下耳机意外地问：“不是不配糖吗？要钱吗？”

“不要钱！”师傅阔气地一挥胳膊：“上边吩咐下来的，从今天起食堂的咖啡都送糖包，你要是不要就提前说一声，可我记得你爱吃甜的吧？第一回来还问我要糖来着？”

莫序宁百感交集地“是”了一声……他不知道庞师傅口中的“上边”是谁，要是范围局限在营地，那最大的上面就是杨衍周。

刚想甩脱，这个人就以这样微小的动作在他生活中刷了下存在感。

他有点丧气地端回餐盘，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低头吃早饭。

饭吃到一半时，路平岚进来了，她一身的专业跑步装备，腕上绑了块运动手表，进门时一边划手表屏幕一边抬头扫了眼餐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不是他们家莫大睡神吗？这个点儿不在床上做梦，在食堂吃早饭？

“稀客啊！”路平岚放下两个白煮蛋一杯黑咖啡，脚尖撩开椅子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地一坐，嘴里说着话，手上也不闲着，边剥鸡蛋边打趣问：“没打算辞职吧？”

莫序宁实在想不通这话从何说起，咕嘟咽下一口齁甜的豆浆，看着她摇头道：“没啊！”

“那太好了。”路平岚盯着手里的鸡蛋，八风不动道：“起这么早，还以为你故意在食堂蹲我，趁这个机会和我辞行来了。”

离谱的猜想被她如此平静地讲出来，简直演绎出了荒诞的幽默，莫序宁顿了三秒，紧跟着笑了出来。

他一笑，路平岚这才抬起眼皮正眼瞧他——眼睛有些微微的肿，眼底泛着一层青灰，估计是昨天夜里没怎么睡饱，哭了？为什么什么事哭的？路平岚抬了抬眉毛，这大约是莫序宁的**，她尽管操心，对于同事，也该有个操心的限度。

因此她圆滑地跳过了追问，伸手将只剩个壳底的鸡蛋倒进了莫序宁餐碟里，唠叨道：“别只吃碳水，早上也该吃点蛋白质，瞧你瘦的。”

莫序宁受宠若惊，赶忙用筷子护住到处乱滚的鸡蛋：“谢谢平岚姐。”

“不白给，今天早上的方案你得给我好好报知道么？”

“知道知道。”

全部门，包括和葛柏西、杨顺宇一起打游戏的那些老车友们都对此次汇报极具信心——不仅有方案ABCDEFG，还将所有方案的仿真结果都呈现了出来，在不同维度上予以比对，最终递到杨衍周眼皮底下的，只是一道清晰易懂、附着参考答案的选择题，供他享受做领导的快感。

身为下属，活儿干到这份儿上，不被擢拔一级都说不过去，莫序宁根本想不到杨衍周还能挑出毛病来。

“莫工了解现在市面上一台Leica的激光追踪仪多少钱吗？”见莫序宁不吭声，他又追问：“那倾角传感器呢？”

莫序宁只负责寻找最优路径，探求一条路能不能走通，根本不管这条路走起来要花多少钱，他怎么可能了解工地上设备的价钱？

杨衍周很快将追问转向了路平岚身上：“岚总呢？方案做出来，总得对执行成本有个数？”

路平岚罕见地紧张，她摸摸下巴答道：“粗略算过个大概，全都买断的话确实不便宜——”

“不便宜是多少？”杨衍周表情不变，插话的态度却很坚硬。

“可能得十个亿。”这个数字一扔出来，将在场其他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迅速解释道：“可是实话实说衍周总，即便我们能拿出这些钱，厂商那边也不一定有这么多货源能够直供给我们，我听说眼下仓库里那些激光追踪仪都是和渠道商合作，走的租赁合同，我想如果是这样的使用方式的话，对成本的影响就大大缩小了……”

杨衍周质问的气势松动下来，低头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凉凉地笑着说：“岚总消息果然还是灵通啊。”

对面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他接着道：“我们走渠道内部价是不假，但是使用成本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低廉，相反地，我们的渠道商因为常年和大型国资企业合作，在这方面颇积攒了点隐形资产，所以骄纵得很，定价权恨不得全捏在自己手上，各位，镜场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路平岚一点即通，皱眉道：“这么说，欢迎大会当天您提到定日镜故障维修、分析失效，其实是在敲打渠道商？”

杨衍周笑了：“他们恐怕还没反应过来。”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杨衍周和路平岚俩人之间似乎一瞬间达成了某种合作，他笑着侧过脸，冲会议室尽头正在投影的大白墙抬了抬下巴，“接受你这个10个亿的方案。”

渠道商自恃老资历，并不怎么把杨衍周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尽管他在欢迎大会当天当着一众老领导的面指出问题症结，他们也觉得这不过是螳臂当车，伤不到自己分毫。

毕竟上面不少老领导护着呢，每年逢年过节的，大把的钞票人情撒出去，难道是打水漂不成？

小小稚子，无知！

杨衍周也发现了，要想拔出这颗钉子，光点破症结所在还不行——毕竟一颗肿瘤长在肺管上，只要不致命，全身的神经系统都能默认隐痛，容忍它活下去，但要是这颗肿瘤是恶性的，继续留下去会影响主体存活率，那它的去留就值得掂量掂量了。

现如今渠道商就是那块肿瘤，镜场项目本身就是那个病人，想要剜肉去毒，他非得引出个导火索不可。

莫序宁这个天价方案就是他要等的引子，为了来日“辩论”时显得更加师出有名，杨衍周让路平岚带着莫序宁去和渠道商还价。

他们俩一头钻进这个漩涡里，花了两天时间整明白三方框架协议的基础条款，紧跟着马上就搅进了渠道商和供应商的扯皮现场，那一群荤素不忌、男女不分的中年人，好的时候能穿一条裤子出门，翻起脸来，为了一两千块口水对喷、互扔笔头也是常有的事，甚至这都算轻的，莫序宁有幸撞上过一回——供应商控诉回款账期太长，垫付金额算利息都赔进去小十万了，渠道商这边眼睛翻到头顶上，一甩肩膀道：“不知道大公司流程就是长吗？实在差这么点钱，回去跟你们李总说趁早别干了，找个学校门口卖早点去，学生买油条肯定不找你们垫资。”

好死不死，人家李总的爷爷就是学校门口卖油条出身的，欺负人欺负到祖宗头上来了，这谁能忍？两拨人直接掐了起来，当场大打出手，莫序宁和路平岚夹在中间，推也推不开，逃也逃不掉，双双成了块挨揍的夹心饼干。

一刻钟后警卫队赶到，才总算将挂了彩的俩人解救出来，路平岚这边情况好点，她毕竟是个女的，没人冲她下死手，加上锻炼效果显著，挨的揍不如还出去的拳头多，也就胳膊上肿了两块，莫序宁这边可就惨多了，他脖子让人挠破了皮，额头不知道被哪个没轻重的拿烟灰缸磕了一下，正青里泛着紫，紫里透着黑，黑中冒着血，警卫队员将他从人群中架出来时，他堪称头破血流。

路平岚一看就气炸了，马上联系杨衍周控诉这番暴行。

听闻自己室友差点儿破了相，正在工地上抓着吴秋华放狠话的杨衍周走开两步，握紧了手机确认道：“不好意思岚总，你刚刚说，是谁？”

这个ddl的刺激感真令人着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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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