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序宁对自己的提醒起了效果,他决定要将杨衍周当成一个完全普通的同事来对待,平常心就是他的武器,等着吧,他不信时间长了这人露不出令他下头的破绽。
不过老天爷显然在给他帮倒忙,因为当他回到209房间时,刷开门的第一眼先看到了两个陌生的大行李箱,一黑一银,直挺挺地站在房间空地中央——莫序宁的脚步顿住了,他过了好几秒才恢复行走功能,带上门走进屋里,来到行李箱旁边,其中那只黑色的箱子表面上还残留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他弯腰将航班号读了一遍,电光火石地想起自己曾经也坐过同一个航班。
半个月前从首都来敦煌的那一班。
“啊!”莫序宁双手捂着脑袋小小地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开始驴拉磨似的绕着那俩行李箱转圈,他开始焦虑了,什么意思呢?杨衍周要搬回来常住?不会吧,也许只是在宿舍搁点儿东西,可他有这么多东西要暂时存放吗?等等,他是领导,或许箱子里装的是给大家准备的中秋节礼品?你醒醒吧,现在离中秋还十万八千里呢!再说了营地有乔主任,这种洗手作羹汤的麻烦事儿怎么可能轮到杨衍周,别做梦了,丢掉幻想,准备战斗吧你!
……
半个小时过去,莫序宁还是没想出任何头绪,他内心已经对杨衍周要搬回来常住认命了,但是对于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尚无定论。
满脑袋乱麻的莫工一屁股坐在自己床沿儿上,接着噔一下弹了起来,回头盯着床铺心说:坏了!下铺还没给人换回去呢!
杨衍周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砰一声推开了209的门,莫序宁吓了一跳,又嘎嘣一声将脑袋扭回去,俩人大眼瞪小眼。
“你干嘛呢?”杨衍周不解地问。
“没干嘛。”莫序宁脸颊爬上一层绯红。
“喝水吗?”杨衍周掂了掂手上的超市购物袋,里面沉甸甸的,装了好几瓶运动饮料。
莫序宁还没来得及推辞,就听见他超不经意地炫耀道:“今天打水局,都是赢来的,一分钱没花,挑你喜欢的吧,帮我喝两瓶。”
“哦。”莫序宁挠挠头走过去,“那个……衍周总……”
杨衍周拧开了一瓶苏打水,正仰头咕嘟,闻言目光向下盯着他,静待他发言。
莫序宁挣扎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把“你怎么搬回来了”这种质问咽了下去,换成一句温吞无害的:“出差怎么样?”
杨衍周乐了,拧好瓶盖回手放在桌上,笑着说:“吃好喝好睡好,一切顺利,还有什么需要跟您报备的细节吗?”
“啊?”莫序宁大惊失色,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关心我?”杨衍周本意是逗他玩,话一出口,语气却自己平和下来,将这句调侃问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缱绻。
覆水难收,杨衍周不是个容易后悔的人,他只是咂摸着方才的语气,思考最近得到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毕竟——尽管大多数时候不愿意承认,但他也是个俗人,是人总有渴望被关怀的一面。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
莫序宁快招架不住了,他社交攻略指南里的杨衍周要么冷漠毒舌,要么玩世不恭,这个温柔版本的男人是谁?
眼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挂机,杨衍周舔了舔下唇,轻描淡写地挽回自己刚才的失态:“挺大度啊,还以为你跟吴秋华在场上输那么惨,多少得在背地里骂我几句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是吧,这种说话方式才是杨衍周。
莫序宁的响应程序一秒重启,配合地笑了几下,尊重事实道:“都怪我拖吴工后腿了。”
杨衍周毫无预兆地嗤笑一声,莫序宁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你拖他后腿?”杨衍周不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我跟他原来在一个队里训练,那时候我们俩还上初中呢,他光靠高远球就能把我摁在后场动都动不了,教练预言说他是世界冠军的苗子,结果呢,你看看,他今天混成什么样?连你都带不动,我要是14岁的他,穿越过来见到自己这样,我就干脆一拍子敲死自己得了。”
话是好话,给莫序宁的表面自责校正了一遍因果,可是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莫序宁困惑地压下眉毛。
“行了,甭想东想西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你那个镜面校准的方案怎么汇报,明天一早我等着听。”杨衍周放下饮料瓶,走到房间中央去归置自己的行李箱,一边收拾一边道:“对了,跟你提前说一声,项目进入新周期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恐怕得在宿舍长住,有什么受不了我的地方你尽管提——”
他压着一条腿半蹲在行李箱边,说到这儿回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接着道:“我不保证改啊。”
莫序宁干笑了两声:“呵呵。”
通往上下铺的空间被他占着,莫序宁干脆转过书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心里满是对杨衍周和吴秋华少年时代的遐想,手里握着一瓶零度可乐,单手抠开了易拉罐。
杨衍周简单挂了几件衣服出来,收拾好行李箱,拉开鞋柜正要往里放鞋,忽然眼前一亮。
“这两双拖鞋都是你的?”
莫序宁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并没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
“莫序宁?”杨衍周压低了声调叫他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石头,被温热的血肉打磨到圆融发亮。
“啊?”莫序宁猛地回过神,扭头和他四目相对,那一下他心跳得很沉,五脏六腑都往下坠去,继而又高高浮起。
“拖鞋是新的吧?卖我一双?”杨衍周衔着笑问。
莫序宁抬头喝易拉罐里的汽水,他什么也没喝到,易拉罐早就空了,惯性使他演出了吞咽的动作,接着捏扁了空罐,扯了扯嘴角笑道:“送你了。”
“合适么?”杨衍周打眼一瞧就明白这拖鞋和莫序宁那双不是一个码,他在明知故问。
“没什么不合适,买一送一来的,没花钱。”莫序宁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接着转过了椅子上掀开电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假装工作转移一下注意力总没错。
“行,那谢谢了。”杨衍周抬抬眉毛,换上拖鞋,抓了几件换洗衣物出门去洗澡。
他的动作在莫序宁身后发出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响动,搅得莫序宁心神不宁,直到门咔哒一声关上,莫序宁才松了口气,往后倒着瘫在了椅子上。
白色天花板是仅他可见的投影幕布,放映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他心想就凭杨衍周批判吴秋华时的那种态度,他合该站在自己师父那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而从这段故事里读出了杨衍周的率真。
难道这个人高傲、骄矜也都成了优点吗?自己会不会太过分地“以貌取人”?
可沿着这条路一直深思下去,剔除了那些身份、外表、第一印象的私人加成,他也依然认为杨衍周是好的——倘若自己是吴秋华,有朝一日壮志难酬准备放弃的时候,能有这样一个人伸手出来拦自己一下该多好啊?
想到这里,莫序宁的大脑深处触发了一道自我保护的机关,阻止他继续发散。那些四六不靠的念头画作一缕轻烟,募地散了,眼前的ppt反倒清晰起来。
最终方案路平岚已经提前看过,提了不少改进意见,现在臻于完美,莫序宁按着鼠标滚轴的手指往下滑了滑,心里颇为自得地想:士别一周,非得让你刮目相看不可。
正当他沉醉其中的时候,书桌角落的一支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莫序宁迅速撇过眼去,不是他的,那肯定就是杨衍周的,洗澡不带手机?!哦——原来是在充电。
替人接电话实在是太越界了,莫序宁即便去中情六处当卧底也干不出这事儿,他只能远远盯着那手机,来电人很执着,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又打第二个。
杨衍周日理万机,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莫序宁坐不住了,抻长脖子瞄过去,这下电话没响到底,很突兀地挂了,屏幕上一连弹出来好几条微信消息,都不长,分别是:
懒猪:你家蠢猫在我主任办公桌上撒了泡大的!
懒猪:负责!你特么必须给我负责到底!
懒猪:继续装死我就撕票了/威胁/威胁。
这明显是个关系亲近的女孩子,莫序宁此刻有点恨自己的视力,怎么就在一瞬间将这几行字刻进了脑袋里,此时想抠都抠不出来。
会是女朋友吗?莫序宁的心情猛地黯淡下去——原来有对象啊,原来有个女孩子做对象啊……想必性格大方开朗,亦有自己的一番事业,配他这么个前途无限的青年才俊,不知道有多登对,可他们的幸福恰恰照射出自己的羞耻。
莫序宁心想自己羞耻就羞耻在不仅肖想了一个有心上人的人,还肖想了一个有心上人的直男,这简直比剥光了示众还令人难堪。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在桌面上摁出五个留着汗渍的指印,似乎是身体在提醒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种带来强烈情绪起伏的冲击不会凭空消失,莫序宁只能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好把它从脑子里挤出去。
当然不是想一颗球或者一顿饭,那中无关紧要的小事在这个关头不起什么作用,他浑身一颤,猛地想到了当年在美国读博时遇到的一只流浪猫。
同样是猫,那只显然没有杨衍周家的好命,它遇见莫序宁的时候已经到了生命终末期,眼球白蒙蒙的,走起路来如同一只慢吞吞墩地的脏抹布,恰巧莫序宁那时也处在自我放逐的边缘,白天不出门,夜里不睡觉,医生要求他强迫自己白天出去走走,他坐在学院大草坪边的长椅上发呆,连着三天,这只猫都蹲在长椅的另一边。
他尝试着喂了这只猫一根鸡肉肠,猫咪闻了两下,将脸侧向一边,不太受用的意思……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成了朋友。
两个在冥界河流边徘徊、相遇的孤独灵魂,两个“ICU病房里的病友”,最终一个去了喵星,另一个将自己重新拼凑,独自走回了人间。
杨衍周是夜里10点回来的,他洗完澡耍了个心眼,故意去参观自助洗衣房秩序管理者——张阿姨——搓麻将,张阿姨手气本来一般,他一来,运气神奇地站在了张阿姨这边,桌斗里的钞票越摞越高,张阿姨嘴角越来越压不住,到最后,张阿姨坚定地“要求”杨衍周:以后你那些要洗的衣服,直接送到阿姨这儿来,我给你洗完了送回去。
“这不太好意思吧?让人听见了以为我擅用特权呢。”杨衍周虚伪地推脱了一下。
“特什么权,我给我这招财猫洗衣服,谁敢蛐蛐半点儿?有本事,让他们也来讨我的喜欢!”
麻将桌边众人哄堂大笑,杨衍周只好“勉为其难”地服从了张阿姨的要求。
他哼着歌伴着一轮明月回了209,刷开房门时,莫序宁已经躺在床上面朝墙面睡了。
有点儿奇怪,莫序宁看着可不像是十点就能睡觉的人,况且他的呼吸、他的动作也在提醒杨衍周,他没睡,他只是在装睡。
杨衍周好几次张嘴想问你怎么了,全都忍住,直到自己熄了灯躺上床,又过了五分钟,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瞧见床板与墙面夹击的缝隙中,从下方透上来一丝手机屏幕的亮光。
“你怎么了?”终于还是没忍住,杨衍周探下脑袋问。
莫序宁干坏事被抓包似的,迅速将手机屏幕朝下塞进枕头底下,拉高被子挡住了眼睛,他正在想和他不愿意去想的,都是不能开口的秘密。
“莫工?”杨衍周含了点笑轻声叫他。
莫序宁沙哑的声音急匆匆从被子里钻出来:“我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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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