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有社团这事儿,莫序宁从前只当它是个远在天边的传说。
毕竟他连在北京上班的时候都没参与过任何公司社团,抑或是工会活动,更别提这荒郊野岭的,各项软硬件设施都落后首都一大截。
但他万万没想到,乔文龙能以“帮忙搬□□育用品”的理由,硬生生将他忽悠去了羽毛球场,又赶鸭子上架一般,以“他们正好缺个人训练”为由头,将他推上了场。
他说自己不会,乔文龙作夸张不解状,问:“这不就是抬手一挥的事儿吗?你从小到大都没跟人招过手?”
莫序宁吃瘪,还没想出应对措辞,乔文龙马上又跟进,以退为进道:“拜拜,拜拜你总会吧?”
“但是他们已经有三个人了……”莫序宁手掌没动,食指转过来,指向场上三个汗流浃背的陌生汉子。
“他们、他们双打——哎,你是不知道,市分下半年要办那个羽毛球比赛,我们营地是一个代表单位,现在差就差在男双,这给我愁得,头都大了!你赶紧的,别耽误大伙儿进步。”
莫序宁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乔主任一屁股顶进了球场。
他本来抱定了当炮灰的决心,想着把脸丢干净了就走,结果呢……一场球下来,非但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球场霸凌,反而获得了挺多令人脸红的夸赞。
“挺有天赋的啊莫工!”队友下场擦汗,没接他还回来的球拍,反而是递了一瓶电解质水给他:“再来一局?你这立腕的动作还得练。”
莫序宁脸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汇聚在下巴颏上,坠成滚圆的一颗。他抬起手背擦去了,犹豫地看向场边,乔主任正忙着接电话,没功夫管他,今儿周六,路平岚到现在还没来鸡他……那么,是不是也可以适当地放松一下呢?
“好,谢谢,我们—— ”
对方率先一步掏出了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空一起打球,我叫吴秋华,口天吴,秋天的秋,中华的华。”
很久以后莫序宁才知道,这位工程部的吴秋华工程师在来华创搬砖之前,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省级运动健将,自己之所以能在球场上得他一青眼,全得益于乔文龙和路平岚背后打招呼,这两位一个希望他能健康生活,身强力壮地走出镜场,另一个则是寄希望于他在竞技体育中找到与人合作的快乐。
不过这些目标对于刚接触羽毛球的莫序宁来说都太远太远,眼下唯一支撑他的真实动力就两个字:好玩。
这是一项学习边际效应递减很显著的运动,刚开始接触的那段时间往往也是一个业余爱好者进步最快的阶段,莫序宁对此兴致勃勃,每天下了班,甚至午休时间都想着要去球馆挥两下拍子,他认为自己进步神速,紫薇星降世,再练两年就能去备战东京奥运会,直到那天晚上,突然出现在球馆的,总算出差归来的不速之客——杨衍周,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天是周三,距离上次见到杨衍周正好过去了一个星期,这一周里他人虽然不在,存在感却是一点儿都没减少,谁让莫序宁的工作就围绕他的意志展开呢?整理方案仿真结果的时候,杨衍周的脸总是动不动就从他的电脑屏幕上浮现出来,跟幻灯片淡出淡入似的,视觉效果阴森,提神效果惊人。
陡然在球馆见到穿球衣戴发带的杨衍周,莫序宁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莫工来了啊?”吴秋华下场喝水,随口同他打招呼,见他眼神不住地往另一边飘,捏着瓶子凑近了低声提醒道:“你看谁呢?那是我们副总杨衍周。”
莫序宁身体不受控制地撤开了两厘米,抬起眼睛望着他,心想,我当然知道那是杨衍周,你以为他换一身白色运动装,脚上踩着安赛龙65z我就不认识他了吗?你突然离我这么近是几个意思?
“哈!副总也来打球?”他顺着吴秋华的话往下讲,言外之意是“副总又怎么了,看不得吗?”
可惜吴秋华木头一个,完全没能理解莫序宁这种高水平的内涵,还笑着给他解释:“你别小看他,他实力挺强的,我都不保证能赢。”
莫序宁满头黑线,意识到自己又被人当成天真无邪的二傻子温柔以待了,哈,还真是一点儿不觉得开心呢!
两边人同时热完身,杨衍周倒了一颗AS50上场,他率先发球,干净利落,球速太快,莫序宁没能接住,开局先丢一分。
吴秋华安慰队友:“没事没事,别紧张。”
两人换边,依然是杨衍周发球,这一次莫序宁得以有时间观察他的动作,专业简洁,发小球时的距离拿捏得相当精准,球越网而过,看起来动力刚够飞到己方线内的,要是吴秋华判断失误一次,这球基本就废了——好险,吴秋华一个漂亮的挑球,将已经处于低位的羽毛球捞了起来,弧线霎时间大开大合,球的飞行高度迅速抬升,最高点几乎快要碰到天花板。
“我去!”莫序宁小声咋呼了一句,突然提速也不说一声,接下来几个回合他更是手足无措,那俩人谁也不演一下,全都是大幅度前后场调动,逮住机会就给对方送上一个大斜线劈杀。
莫序宁在场上别说接球了,他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纯粹成了吴秋华的一道路障。
第一局就在艰难的避障游戏中捱过去了,莫序宁下场时连己方究竟输了多少分都不知道,只知道杨衍周隔着球网,似笑非笑地挑了自己一眼,大概是表达:你怎么混上来的?
惨败出丑固然令人尴尬,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恩师、大腿吴秋华同志获得了对手这样的羞辱,莫序宁顿时也顾不上尴尬了,期期艾艾地挪过去想要安慰对方几句。
“吴工……”
吴秋华正低着头缠手胶,听见他出声,头也不抬地冷冷打断道:“没事,还有一局。”
这叫没事?莫序宁贴着场边小板凳默默挪回来,心想自己刚才在场上不小心拦了吴秋华几回,没准儿他正在为这茬儿生气呢。他生气也是应该的,杨衍周那么嚣张,把他当仇人似的拉练,自己又前所未有地扯了人家后腿,换作是他,他也要生气。
那有什么办法呢?立即弃权退出比赛,省得拖累吴秋华下一局?不,莫序宁不这么想,他握紧了手里的球拍,想的是——下一把我一定要好好表现。
杨衍周也没想到莫序宁居然还敢上场,他本来要再倒一颗新AS50出来的,一抬头发现那位杀气腾腾地握着拍子回来了,脸上“奋斗”两个字呼之欲出,他没绷住转过声去低头笑了,笑意很快被他收敛干净,昂贵的AS50也被他塞回球筒里——莫序宁瞪着他,眼瞅他轻松上场,伸出球拍随意从网边捞了一颗旧球起来。
“就打这个吧?凑合用。”杨衍周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莫序宁脸上,莫序宁想不出有什么更让人难堪的场面了。
这一局他不断提醒自己垫步、举拍、立腕,对待每一球都严肃得像是在参加奥运会决赛,然而硬实力面前,这点努力只能算是杯水车薪,勉强让他碰到几次球而已。
又是一局分差超过两位数的惨败,吴秋华显然是心态失衡了,后期好几个高远都没控制好力度,直接让球飞出了边界,每当这种时候,莫序宁就在心里默默祈祷杨衍周能绅士一些,就算判断出来出界,接就是了啊,这毕竟是一场游戏,又没有真的金牌。
可惜杨衍周偏不如他意,常常是松弛地两个后撤步,站在界线边等着球落地,他再耸耸肩,一摊手——那模样看了,别说吴秋华,就连莫序宁都觉得想上去揍两拳。
“还玩吗?”杨衍周的队友举着球问他们。
莫序宁侧头看了吴秋华一眼,明白今天恐怕是不太合适了,赶紧转过来摆摆手。
“拜~”那位也无所谓,马上转身去找其他的球友,莫序宁注意力回到自己师父身上,他刻意放慢了拉伸收拾的速度,心想要是吴秋华不介意的话,还是会叫上自己一块儿走的。
结果人家显然是介意,连赛后拉伸都不愿意跟他一起,换好鞋提起包就走了。
莫序宁眼底闪过几分遗憾,不过也仅有几分,他对相交不久的陌生人,总是隔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别人不曾真正走到他心里去,后来无端离开,自然也就不能成为他伤心的理由。
无聊拉伸的他将目光又投向球场,这一局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杨衍周显然更兴奋些,状态投入,在场上挥洒自如,莫序宁看着看着就有些晃了神,不由自主地将其放大成细节来观察。
很长的两条腿,跟腱细长,大腿上肌肉也很漂亮,尤其是当他微微下蹲,防守在场地中央时,随手往上扯一下运动裤的动作,很难不引人遐想。
地板上不断传来球鞋摩擦的声音,与之共振的,还有他滴着汗水的发尾,莫序宁看久了,禁不住眯起眼,他发现有些人的面孔越是汗涔涔就越是清晰立体,用性感形容这种状态或许“不太正确”,但是——杨衍周撩起上衣下摆擦了擦汗,莫序宁触电般扭回头 ,他在心里响亮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自我告诫道:“爱也好、恨也罢,那都不是你应该惦记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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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