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近三十,工龄十年——如果在学校给老师打工也算是打工的话——的男性社畜,在被空降来的女领导这样教育一番过后,多少是会有些不服气的,即便他们理智上认可对方的意见,心理上也会怪罪对方没有彻底保全自己的面子。
偏偏莫序宁不在“他们”之中,他是个完全不在意面子的稀有品种,大男子主义从生下来起就和他绝缘,会议室里路平岚那一通鞭笞,不仅没让他产生什么意见,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细水长流的感激。
很久没出现过这样尽心竭力培养他的贵人了,莫序宁半夜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越想越热血,越想越中二,这叫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虽然既不能替路平岚去杀人越货,也不能为了路平岚描眉画鬓去上班,但是他可以努力将这个方案做到最好啊!
想到这里,莫序宁恨不得半夜起来焚膏继晷地打工。
他对这个方案的投入程度甚至深深影响到了组里那两位小朋友,葛柏西还有杨顺宇忙着追赶他的进度,连在三人小组里水群的频率都下降了,每天一睁眼来到办公室,想的就是有没有拖莫序宁后腿。
这天是星期五,莫序宁叼着一袋燕麦奶去办公室,他穿着一件淡蓝色横条纹的休闲长袖,米色裤子搭配白色板鞋,远远走过来,形象明明是清爽飘逸的,杨顺宇却花了眼,还以为自己是被条形码追杀了,忍不住对着他揉眼睛。
“怎么了?”莫序宁纳闷地坐下来,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问他:“我衣服上有东西?”
“没什么……”杨顺宇一脸肾亏浮肿样,呆滞地转回头去,接着面对屏幕调仿真参数。
莫序宁笑道:“你们俩今天挺早啊,楼下阿黄都还没上工,吃过早饭了吗——”
“哥,我昨天做了个梦。”杨顺宇忽然张口,萎靡地打断他。
“啊?你怎么了?”莫序宁关切道。
“我梦见自己被一排条形码追杀了,在沙漠里狂奔逃命,结果怎么跑都甩不开,没长腿的条形码越跑越近,越跑越近,马上就要抓住我的肩膀了,这时候我一回头——”
莫序宁吓了一跳。
杨顺宇扭过头,顶着俩乌青的眼圈对他说:“发现每一根黑色的条纹里都是虫子,这些虫子排成线,你凑近了看,就能看出它们摆的是输出格式……”
“哎好了好了!”莫序宁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制止这小子继续说下去,他算是明白了,这是跟自己抱怨工作强度太大,已经出现了精神幻觉呢!
“昨天进度到哪儿了,有什么困难吗?”莫序宁想了想,主动问。
“嗯,不知道为什么,跑出来的结果和实际数据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虽然在我一通调试下这个差幅有明显的收窄但是……”
“太阳补偿给了吗?”
“给了。”
莫序宁伸手过来:“我用一下你鼠标可以吗?”说着不等杨顺宇点头,他已经调出了背后的代码编辑页面,一行行往上翻,翻到某一处时停下来,瞟了一眼杨顺宇问:“你对比的是什么时间的测试数据?”
“6月3号上午11点啊!”杨顺宇话一说完,自己先意识到了不对,太阳算法补偿他是直接挪用了5月底的,两者之间因为地球的公转而产生了微小的差异,这点差异反馈在最后的输出结果上,自然被放大了千百倍。
他没说话,莫序宁余光了他一眼,也不好拿腔拿调地批评人,自己退回去了,敲着键盘不紧不慢道:“你干活不用图快,欲速则不达。”
杨顺宇好生羞愧啊,于是这一整天下来他工作的细致程度上升了三十个百分点,与此同时,工作速度下降了五十个百分点,但神奇的是,他和葛柏西两个人,今天居然都可以准时下班了!
晚饭时间,俩人在食堂里窃窃私语。
杨顺宇:“莫工今天给你发新活儿了吗?”
“没有!”葛柏西筷子一扬,心很大地边嚼牛肉边说:“他要是再给我堆活儿,咱们俩今天赶得上食堂的牛肉面吗?”
杨顺宇忧心忡忡:“那他今天新堆积的那些工作怎么办?”
“自己干呗!没准儿他自己干比我们快多了,再说你甭担心,他要是真遇到困难,会让岚总来找我们的。”
“可是……”杨顺宇还要再说,被葛柏西一抬手,严肃地喊停了:“今晚上晋级大师赛,我约的大腿你还想不想抱了?”
杨顺宇一秒被带偏,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同桌给放下了。
莫序宁没去食堂,他留在办公室左右开弓,同时操控自己和杨顺宇的两台电脑,窗外暮色四合了,也不知道同一片夜空之下的那位副总人在哪里,他老人家倒是舒服,一张口就要两天之内给出具体方案,而光是抽象化镜场本身、建立一个粗糙到没有任何UI设计可言的仿真环境,验证环境与实际情况的拟合度都耗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更别提将新的设计方案一一代入验证了。
请求宽限时长至一个星期的邮件还是路平岚帮忙写好发送的,那厮过了5分钟便回复:可以,一周后当面陈述。
早说有这么多时间啊,莫序宁气得用眉毛骂人,路平岚心态平和地宽慰他:“做PM嘛,时间冗余都喜欢抓在自己手上。”
莫序宁恨恨地撅嘴盯着路平岚,后者想了一下,还是调转枪口,和自己人同仇敌忾,批评起杨衍周说:“不过像他抓这么狠的,也确实有些变态了。”
等拟合度达标的时间里,莫序宁总共设计了五十多种点控阵列的布置方案,这其中有半数都被他自己经过计算淘汰掉了,剩下的则按照难易顺序排好队,准备着接受检验。
晚上8点,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他终于能将第一版设计送进仿真,莫序宁“哈”一声,双手撑着桌面反推开自己的椅子,抬起两条长腿,交叉架在桌沿边,脖子后仰,躺在颈枕上给自己滴眼药水。
滴完左眼滴右眼,还没摁下去,办公室里另一片区域的顶灯啪地亮了。
开关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莫序宁手一抖,眼药水滴在了卧蚕下方,他湿答答地睁开眼,直起身转过头去,心跳还未平复,就看见出差归来的路平岚提着一袋打包盒走过来。
“哟,没吃上饭还饿哭了啊?”路平岚调侃到。
莫序宁心尖上掠过去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勉强笑了笑,赶忙收回腿恢复人形,拉了一把凳子给对方:“平岚姐,没有,我滴眼药水呢。”
路平岚放下打包袋,将餐具和打包盒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给你带的,听那俩小崽子说你连周五晚上的牛肉面都没去吃,一个人在这儿加班呢?”
“也没有,就是想尽快试一下目前的方案。”
“已经在跑了吗?”
“嗯。”莫序宁夹起一块贝贝南瓜送进嘴里,转头冲屏幕抬了抬下巴说:“第一次跑可能还有点问题,不是什么大毛病的话它会自己debug,不过只要这个能跑通,后面就快多了。”
路平岚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默默欣赏这位程序员的杰作。
她这趟出差是去西安参加区域分公司组织的一场领导力培训,说白了就是将各个重要项目的基层管理者撮合在一块儿,给大家画画饼、松松神经,避免产生过高的人员流失率。
这种活动向来无趣,路平岚之所以没装病推辞,纯粹是因为主讲嘉宾请到了她刚毕业参加工作时的一位贵人,这么多年过去,二人依然保持着忘年交的情谊,这回在西安碰面,对方和蔼地关心了下她的工作生活,路平岚摸着鼻子讲:“生活嘛没什么好说的,工作上确实遇到点麻烦。”
她介绍起自己麾下的一匹独狼,说他:“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不惹矛盾,情商也不低,但就是不让人走近,也不主动融入团队,总觉得他有点格格不入的意思。”
那位老师一笑,奇道:“这么傲的人按你脾气还能留在手底下?不是早就踹了吗?”
路平岚被说中,不好意思地叹口气:“瞧您说的,那是对付庸才的办法,这位呢,是个正儿八经的天才,镜场成不成,我还得仰仗他。”
“是吗?”老师点点头揶揄道:“宝刀你倒是想起来磨了。”
路平岚此时分开一缕视线,投向莫序宁的后脑勺——她口中的麻烦正是他。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乔文龙提着一兜子篮球路过,抬头望见那唯一亮着灯的窗户,不用猜,一准儿是莫序宁在加班。
这样下去不行,乔文龙心想,莫序宁来这里是镀金的又不是渡劫的,老这么形单影只地超负荷工作,将来万一出了点啥事儿,杨衍周问罪下来自己怎么办?人家还有一层室友的关系在呢!
莫序宁揉着后脖颈吃小西红柿,丝滑没发觉全营地最人精的两个人同时盯上了他,并且不约而同地决定:要对他进行一点思想上的大改造。
岚总:磨刀不误砍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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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