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陆穗从沈先生那里回来,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几个丫鬟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沈家又来人了。殿下在正堂陪着呢。”
“肯定是来谈婚事的。世子都二十三了,早就该成亲了。”
“可不是嘛。那个乡下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嘘!小声点——”
陆穗站在月亮门后面,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半夏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想冲出去理论,被陆穗拉住了。“走吧。”她转身往西跨院走,步子很快,快到半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姑娘——”
“没事。”陆穗的声音很平静,“回去练字。”
回到西跨院,陆穗在桌前坐下,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那几个丫鬟说的话——“沈家又来人了”,“世子早就该成亲了”,“那个乡下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她放下笔,坐在那里发呆。阿黄跑过来,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轻轻地摇着。
“阿黄,”她低头摸了摸它的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在这里?”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是”。陆穗笑了笑,笑得很轻。“你懂什么。”
下午,陆穗去三房找三夫人。三夫人正在院子里做针线,看见她来了,笑着让她坐下。三夫人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三婶,”陆穗在她旁边坐下,“沈家又来人了。”
三夫人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说了?”
“嗯。回来的时候听见丫鬟在说。”陆穗低下头,“她们说,世子早就该成亲了。说我该走了。”
三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陆穗,你听我说。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她们是下人,不懂事——”
“她们说得对。”陆穗打断她,“我确实不该在这里。我没有名分,没有婚书,没有家族。我什么都不是。他娶我,是可怜我。他不娶沈姑娘,是因为——”
“因为什么?”三夫人看着她。
“因为——”陆穗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萧衍为什么不答应沈家的婚事。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他自己?她不敢问。
三夫人握住她的手。“陆穗,你别乱想。世子不答应沈家的婚事,是因为他心里有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是,是因为你什么都是。”
陆穗的眼眶红了。“三婶——”
“你信他,就够了。别想那么多。”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坐着。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怎么了?”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陆穗笑了笑,“今天沈家来人了?”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听说了?”
“嗯。”她低下头,“她们来谈婚事的?”
“我不会答应的。”萧衍的声音很坚定。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夫君,你为什么不答应?”
萧衍看着她。“因为我有妻子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妻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殿下怎么想,这件事不会变。”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夫君,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才娶我的?是不是因为可怜我,才对我好的?”
萧衍的脸色变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没有家世,没有才学,没有人脉。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沈姑娘不一样。她能帮你。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萧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陆穗,你听着。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我想娶你。在杏花村的时候,在你还没有救我的时候——不,在你还没有遇见我的时候——我就想娶你了。”
陆穗愣住了。“你在杏花村的时候,不是受伤了吗?”
“受伤之前。”他的声音很低,“我倒在雪地里,迷迷糊糊的,看见一个人走过来。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她蹲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灶房里做豆腐。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活下来,我要娶这个人。”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你骗人。”
“没骗人。”他擦掉她脸上的泪,“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十月初七,陆穗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一件事——她来侯府快三个月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在杏花村的时候,刘婶子说过,成了亲就会生孩子。可她到现在都没有。是她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她不敢问萧衍,也不敢跟别人说。但她心里头一直悬着这件事。
“半夏,”她叫了一声。
“姑娘,怎么了?”
“你帮我去请一下府医。”她低下头,“就说——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想看看。”
半夏愣了一下。“姑娘,您哪里不舒服?”
“就是——就是没力气。”她不敢看半夏的眼睛,“你去请就是了。”
半夏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府医很快就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刘,在侯府当差多年,什么病都会看一些。他给陆穗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来的月事,胃口怎么样,睡得好不好。陆穗一一回答了。
刘大夫收了手,笑了笑。“姑娘身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体虚,气血不足。好好养着就是了。”
“那——”陆穗咬了咬嘴唇,“刘大夫,我成亲快三个月了,一直没有——没有动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大夫看了她一眼。“姑娘还年轻,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您放宽心,好好养身子。该来的总会来的。”
陆穗点了点头。“多谢刘大夫。”
刘大夫开了几副补气血的药,提着药箱走了。陆穗坐在床上,抱着阿黄,发了很久的呆。刘大夫说没问题。那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怀孕?她不敢往下想。
十月初九,沈家又递了帖子来。这次不是沈夫人来,是沈玉筝亲自来的。说是听说长公主最近身子不好,来请安问好的。陆穗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她知道——沈玉筝不是来看长公主的。是来看萧衍的。也是来看她的。
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沈玉筝坐在下首。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嵌白玉的簪子,整个人端庄秀丽,挑不出一丝毛病。
“长公主,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操劳了?”沈玉筝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还好。”李华阳看了她一眼,“你有心了。”
“应该的。”沈玉筝笑了笑,“我娘说,长公主身子不好,让我来看看。带了些补品,是家里药铺新进的,效果很好。长公主试试。”
李华阳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沈夫人。”
两个人说着话,陆穗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李华阳没有让她坐,她就站着。沈玉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陆姑娘也在。”
“沈姑娘好。”陆穗弯了弯腰。
“陆姑娘最近在做什么?”沈玉筝问。
“上课。跟沈先生学《诗经》。”
“《诗经》?”沈玉筝笑了,“读到哪篇了?”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沈玉筝念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陆姑娘觉得,这首诗讲的是什么?”
陆穗愣了一下。“讲的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
“还有呢?”沈玉筝看着她。
陆穗不知道还有什么。“我——我就学了这么多。”
沈玉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轻视,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宽容。像是在说“你不懂,没关系”。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下午,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灶房里做豆腐。她做了很多,豆腐脑、豆腐干、豆腐皮,摆了满满一桌。半夏在旁边帮忙,看着那一桌豆腐,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您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送人。”陆穗头也没抬,“三婶一份,蘅沁一份,沈先生一份。”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没了。”
半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坐着。桌上摆着一碗豆腐脑,浇了红糖汁,已经凉了。
“今天做豆腐了?”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陆穗把碗推过去,“凉了,别吃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萧衍端起碗,吃了一口。凉的,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低下头,“夫君,今天沈姑娘来了。”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她问我《关雎》讲的是什么。我说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她问我还有呢,我说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没用?学了这么久,连一首诗都讲不明白。”
萧衍放下碗,握住她的手。“陆穗,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可我想比。”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想配得上你。想让你在人前提起我的时候,不会觉得丢人。”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丢人。”
“可别人觉得。”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他把她揽进怀里,“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陆穗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夫君,我今天请府医来看了。”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看什么?”
“看身子。”她的声音很轻,“我成亲快三个月了,一直没有怀孕。我怕是我的问题。”
萧衍沉默了很久。“刘大夫怎么说?”
“他说我没事。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夫君,你说,是不是缘分还没到?”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她说不清。像是愧疚。
“陆穗,”他的声音有些哑,“孩子的事不急。你还小。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可我想早点生。”她低下头,“有了孩子,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了。殿下也不会再逼你娶别人了。”
萧衍没有说话。他把她抱得更紧了。她不知道的事,他不会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