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沈夫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来喝茶的,是来送请柬的。沈家要在十月十五办一场赏菊宴,请侯府的人去。请柬送到正堂的时候,李华阳正在喝茶。她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字,没有立刻回复。
“殿下,”沈夫人笑着,“十五那天的菊花开得正好,想请殿下和世子一起去赏赏。玉筝那孩子,天天念叨着殿下呢。”
李华阳放下请柬。“衍儿最近忙,不一定有空。”
“世子再忙,也得歇歇不是?”沈夫人的语气很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赏赏花,喝喝茶。殿下要是不来,玉筝该失望了。”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再说吧。”
沈夫人没有再多说,笑着告辞了。她走后,李华阳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嬷嬷从旁边走过来。
“殿下,沈家这是——”
“我知道。”李华阳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等不及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华阳沉默了很久。“让衍儿去吧。带上那个丫头。”
陈嬷嬷愣了一下。“带上陆姑娘?”
“嗯。”李华阳的声音很淡,“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世家贵女。她要是知难而退,倒也省事了。”
十月初十,同一时刻,二皇子府。萧衍站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密信。赵五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世子,查到了。韩彰背后的确有人。银子是从二皇子府出去的,层层转手,最后到了韩彰手里。军饷案的证据,也是二皇子的人动的手脚。那三个证人在牢里‘自尽’,不是灭口,是有人买通了狱卒。”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二皇子。他早就猜到了。从西北军饷案一开始,他就怀疑背后的人不是那些武将,而是朝中更高层的人。但他没有想到,会是二皇子。军饷案贪墨的银子,有八十万两。这些银子,足够养一支私兵。二皇子要养私兵做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世子,”赵五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证据,要不要呈给圣上?”
萧衍沉默了很久。“现在还不行。证据不够硬。二皇子在朝中根基深,没有铁证,动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您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萧衍把密信收好,“盯紧了。不要打草惊蛇。”
“是。”赵五退了出去。萧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他想起陆穗说的话——“夫君,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才娶我的?”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在朝中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看着她喝下去的是什么,不知道他有多怕——怕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十月十二,沈家的赏菊宴还没到,侯府里先出了一件小事。陆穗去给长公主请安,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二房夫人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殿下,您说说,这像什么话?一个乡下丫头,天天在府里招摇,下人们都在背后议论呢。”
“议论什么?”李华阳的声音不冷不热。
“议论什么?议论世子呗。放着沈家的千金不要,天天跟一个卖豆腐的待在一起。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侯府没人了呢。”
“说完了吗?”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一些。
王氏闭了嘴。陆穗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走。孙嬷嬷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陆姑娘来了。”
“是。”陆穗低下头,“来给殿下请安。”
孙嬷嬷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让她进去。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王氏坐在旁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看见陆穗进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李华阳看着她,“沈家的赏菊宴,你跟着去。”
陆穗愣了一下。“奴婢?”
“怎么?不想去?”
“不是不想。”陆穗低下头,“奴婢怕给殿下丢脸。”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你去了别乱说话,别乱走动,就行了。”
“是。奴婢知道了。”
王氏在旁边坐不住了。“殿下,您带她去沈家?沈家的人怎么看她?怎么看侯府?”
“沈家的人怎么看,是沈家的事。”李华阳看了王氏一眼,“你管好自己房里的事就行了。”
王氏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陆穗退出来的时候,听见王氏在里面说:“殿下,您这样纵着她,以后还得了——”
李华阳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她加快脚步,走出了正堂。
十月十四,赏菊宴的前一天。陆穗在屋里试衣裳。半夏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找出那件淡青色的——是三婶帮她做的,料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胜在颜色清雅。
“姑娘,就穿这件吧。”半夏帮她系好腰带,“沈先生说了,赏菊宴穿素净些好,不抢花的风头。”
陆穗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淡青色的衣裳,白玉簪子,素素净净的。和沈玉筝站在一起,她知道自己比不过。但她不想比。她只是想——不要给他丢脸。
“姑娘,”半夏看着她,“您别紧张。去了就跟着殿下,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笑的时候不笑。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陆穗笑了。“你倒是比我还紧张。”
“奴婢是担心您。”半夏低下头,“沈家的人,看着客气,其实——”她没有说下去。
陆穗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沈先生借给她的《世说新语》。她已经能读下来了,虽然有些地方还不懂,但她不着急。
“明天去沈家?”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殿下让我跟着去。”她放下书,“夫君,你去吗?”
“去。”萧衍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陆穗看着他。“你不用陪。你去了,肯定要跟沈大人说话。我跟着殿下就行了。”
萧衍看着她。“你不怕?”
“怕。”她低下头,“但怕也得去。殿下说了,让我去,我就去。”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陆穗,不管沈家的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她抬起头,笑了笑,“三婶说了,在乎了,就输了。不在乎,就赢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一直很厉害。你不知道吗?”
他把她揽进怀里。“知道。从杏花村的时候就知道了。”
十月十五,赏菊宴。沈家的花园比侯府的大,满院子都是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地摆着,看得人眼花缭乱。陆穗跟在李华阳身后,低着头,不敢乱看。
“抬头。”李华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是侯府的人,别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陆穗抬起头,挺直了腰。李华阳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她往里走。沈夫人在门口等着,看见李华阳,笑着迎上来。
“殿下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她的目光落在陆穗身上,停了一瞬,“陆姑娘也来了。”
“沈夫人好。”陆穗弯了弯腰。
沈夫人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陆穗站在李华阳身后,看着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们。她们穿着各色衣裳,戴着各种首饰,说说笑笑的,没有一个人看她。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草。
“陆姑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穗转过头,看见沈玉筝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整个人端庄秀丽,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沈姑娘。”陆穗弯了弯腰。
“你来了就好。”沈玉筝笑了笑,“我还怕你不来呢。”
陆穗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沈玉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视,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陆姑娘,”她忽然问,“你觉得这园子好看吗?”
“好看。”
“那你喜欢这里吗?”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不喜欢。”
沈玉筝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陆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沈玉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你倒是实诚。”
陆穗没有说话。沈玉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宴席上,萧衍坐在男客那一桌,陆穗坐在女眷这一桌。两个人隔得很远,但她能看见他。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怎么说话。沈大人在他旁边,笑着说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陆穗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是凉的,她没喝出味道。
“陆姑娘,”旁边一位夫人问她,“你是哪里人?”
“清河县。”
“清河县?”那位夫人想了想,“那是哪里?”
“一个小地方。”陆穗说,“您没听过。”
那位夫人笑了笑,没有再问。旁边另一位夫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刺耳。陆穗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她想起三婶说的话——“在乎了,就输了。”她不在乎。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
宴席散了之后,陆穗跟着李华阳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遇见了沈玉筝。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陆穗,她笑了笑。
“陆姑娘,慢走。”
“沈姑娘留步。”陆穗弯了弯腰。
沈玉筝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陆穗愣了一下。“羡慕我?”
“嗯。”沈玉筝的声音很轻,“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喜欢你了。我做了那么多,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陆穗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玉筝笑了笑,转身走了。陆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阳光照在她身上,鹅黄色的衣裳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沈玉筝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只是一个想要得到自己喜欢的人的女孩。和自己一样。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
“今天累不累?”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好。”她放下书,“夫君,今天沈姑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羡慕我。”陆穗低下头,“她说,我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喜欢我了。她做了那么多,你看都不看她一眼。”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该羡慕你。”
“为什么?”
“因为——”他握住她的手,“她看到的只是表面。她不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她不知道你在杏花村的时候,一个人撑一个家。她不知道你来京城之后,学规矩、学认字、学走路、学说话。她不知道你被人冤枉、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她只看到你站在我身边。她不知道你为了站在我身边,付出了什么。”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夫君——”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喜欢你——这是假的。”他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做了很多。我都看在眼里。”
陆穗哭着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