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萧衍从兵部回来,天已经黑了。陆穗在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沈先生新借给她的《诗经》。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下来了,虽然有些字还不认识,但她不着急。
“回来了?”她放下书,给他倒了一杯茶,“今天怎么这么晚?”
“兵部的事多。”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陆穗看着他。“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握住她的手,“就是有些累。”
陆穗没有追问。她帮他揉了揉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萧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阿黄趴在两个人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过了很久,萧衍忽然开口了。
“陆穗。”
“嗯。”
“殿下今天找我谈了。”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谈什么?”
“谈沈家的事。”他的声音很低,“沈夫人昨天又递了帖子来,说想请殿下过府一叙。殿下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她问我,到底怎么想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妻子了。”
陆穗低下头,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按着。“殿下怎么说?”
“她说——”他顿了顿,“她说那不叫妻子。她说你没有名分,没有婚书,没有家族。在所有人眼里,你只是我的屋里人。随时可以打发。”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名分,婚书,家族。她一样都没有。她只有一张写着“陈安”名字的婚书,和一个不算数的新娘身份。在所有人眼里,她确实只是他的屋里人。随时可以打发。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殿下说得对。”
萧衍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殿下说得对。”她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名分,没有婚书,没有家族。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你的屋里人。随时可以打发。”
萧衍的脸色变了。“陆穗——”
“但你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她看着他,“你把我当妻子。从杏花村的时候就是了。”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对。”他说,“从杏花村的时候就是了。”
陆穗笑了。“那就够了。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与此同时,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陈嬷嬷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殿下,该歇息了。”陈嬷嬷轻声说。
“睡不着。”李华阳放下茶盏,“衍儿今天回来,又去西跨院了。”
“世子每天都去西跨院。”
“我知道。”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每天去,每天跟那个乡下丫头待在一起。沈家的事,他连谈都不肯谈。”
陈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世子年轻,一时冲动也是有的。那姑娘救了他的命,他感恩戴德——”
“不是感恩。”李华阳打断她,“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恩就娶一个人的人。他是真的喜欢那个丫头。”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陈嬷嬷看着李华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殿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华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响。“衍儿现在的处境不好。二皇子盯着他,韩彰在朝上参他。如果没有沈家这样的助力,他在朝中很难站稳。”
“可世子不同意——”
“我知道。”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同意,是因为那个丫头。他觉得他娶了她,就不能再娶别人。他觉得他对她有责任。”
陈嬷嬷犹豫了一下。“殿下,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世子不同意,是因为那姑娘在。如果那姑娘不在了——”
李华阳转过身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陈嬷嬷低下头。“老奴的意思是,那姑娘出身低微,本来就不配做世子的正妻。她留在府里,除了拖累世子,什么用都没有。如果她能主动离开——”
“她不会主动离开。”李华阳的声音很冷,“她要是肯离开,早就走了。”
“那就——”陈嬷嬷没有说下去。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陈嬷嬷,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除掉她?”
陈嬷嬷跪下来。“殿下,老奴不是那个意思。老奴只是觉得,世子现在被那姑娘迷住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如果那姑娘不在了,世子伤心一阵子,也就好了。到时候,沈家的婚事——”
“够了。”李华阳打断她,“你下去吧。”
陈嬷嬷站起来,退了出去。李华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站了很久。除掉她。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晚上,她没有睡好。
十月初一,萧衍一早就去了兵部。陆穗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阿黄蹲在她脚边,叫了一声。
“走吧,”她低头摸了摸阿黄的头,“回去。该上课了。”
上午,陆穗去沈先生那里上课。沈先生今天教的是《诗经》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解释了半天,陆穗听懂了。这首诗讲的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
“先生,”她问,“君子和淑女,是不是要门当户对?”
沈先生看着她。“你觉得呢?”
陆穗想了想。“在诗里,好像不用。在现实里,要。”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陆穗低下头。“殿下想让夫君娶沈家的姑娘。沈家能帮他。我什么都不能。”
沈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觉得你配不上他?”
“嗯。”
“那他呢?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吗?”
陆穗愣了一下。“他怎么会配不上我?”
“他一个世子,被追杀,受伤,倒在你爹娘坟前。是你救了他,是你照顾他,是你把爷爷托付给你。没有你,他早就死了。”沈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他配不上你吗?”
陆穗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陆穗,”沈先生看着她,“门当户对,不是只有家世。还有人心。他要是嫌你出身低,就不会娶你。他娶了你,就说明在他心里,你配得上。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陆穗的眼眶红了。“先生——”
“回去吧。”沈先生翻开书,“今天的话,你自己想想。”
下午,陆穗去三房找三夫人。三夫人正在院子里给萧蘅婉试嫁衣,看见她来了,笑着让她坐下。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陆穗笑了笑,“沈先生今天给我讲了一首诗。”
“什么诗?”
“《关雎》。讲的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她低下头,“先生问我,觉得君子和淑女要不要门当户对。我说要。先生说,门当户对,不是只有家世。还有人心。”
三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沈先生说得对。”
“三婶,您也觉得?”
“嗯。”三夫人握住她的手,“你三叔娶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世家公子,娶一个唱戏的。门不当,户不对。但他不觉得。他觉得我配得上。这就够了。”
陆穗看着她。“那您现在呢?还觉得配得上吗?”
三夫人笑了。“配不配得上,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你三叔说了算的。他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一碗豆腐脑,浇了红糖汁,还是热的。
“回来了?”她站起来,“饿不饿?给你做了豆腐脑。”
萧衍看了一眼桌上的碗,又看了看她。“今天做豆腐了?”
“嗯。好几天没做了,手痒。”她把碗端起来,递给他,“尝尝。跟杏花村的味道一样。”
萧衍接过来,吃了一口。甜的,软的,带着豆香。和杏花村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又找我谈了。”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谈什么?”
“谈沈家的事。还是那些话。”他放下碗,“我没有答应。”
“殿下生气了?”
“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先回去吧’。”他的声音很低,“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她会骂我,会罚我。这次什么都没有。”
陆穗低下头。“她是不是失望了?”
“不知道。”萧衍握住她的手,“陆穗,不管她怎么想,我不会答应沈家的事。”
“我知道。”她反握住他的手,“但你不能跟殿下闹僵。她是你母亲。”
萧衍看着她。“你怕我为难?”
“我怕你因为我,跟殿下闹翻。”她的声音很轻,“你现在的处境已经很难了。不能再添麻烦了。”
萧衍把她揽进怀里。“陆穗,”他叫她。
“嗯。”
“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别想那么多。我会处理好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好。我信你。”
十月初二,李华阳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陈嬷嬷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殿下,世子那边——”
“我知道。”李华阳放下茶盏,“他还是不同意。”
“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华阳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昨天萧衍站在她面前的样子——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平视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母亲,我不会娶沈玉筝。我有妻子了。不管您认不认,她都是我妻子。”她当时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骂他?打他?她做过了,没有用。罚那个丫头?她做过了,也没有用。
“殿下,”陈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上次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华阳看着她。“除掉她?”
“老奴不是那个意思——”陈嬷嬷赶紧跪下,“老奴只是觉得,世子现在被那姑娘迷住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如果那姑娘能主动离开——”
“她不会离开。”李华阳打断她。
“那就——”陈嬷嬷没有说下去。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嬷嬷,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个丫头跪在正堂里的样子——被冤枉了,不哭不闹,不求饶。只是跪在那里,说“奴婢没有做过”。她想起那个丫头在护国寺说的话——“世子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娶妻的人。他要是,就不会娶我了。”她想起那个丫头每天来请安,站在门口等半个时辰,从来不抱怨。她想起那个丫头学规矩的时候,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都青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扶任何东西。
“陈嬷嬷,”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那个丫头吗?”
陈嬷嬷抬起头。“殿下——”
“不是因为她是乡下人。”李华阳站起来,走到窗前,“是因为她太像我了。”
陈嬷嬷愣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李华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扛。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先帝不喜欢我,说我太硬。侯爷也不喜欢我,说我不会服软。但我从来不觉得我错了。现在——”她顿了顿,“现在看着她,我就想起当年的自己。我不想衍儿走我的老路。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但——”她没有说下去。
“殿下,”陈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
“你先下去吧。”李华阳摆了摆手,“让我想想。”
陈嬷嬷退了出去。李华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伤害那个丫头——她看得出来,那个丫头是真心对萧衍好的。但她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乡下丫头,毁掉前程。
“侯爷,”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儿子跟你一样倔。你当年娶我的时候,先帝也不同意。你说‘这辈子就是她了’。现在你儿子也说‘这辈子就是她了’。你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看我怎么办?”
窗外的风吹进来,海棠树的枝丫晃了晃,像是在点头。李华阳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来人。”
陈嬷嬷从外面走进来。“殿下。”
“上次说的事——”她顿了顿,“先放一放。再看看。”
“是。”陈嬷嬷退了出去。
李华阳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窗外,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偌大的侯府,照着正堂里那个坐了很久的女人,照着西跨院里那个靠在丈夫肩上睡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