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枯木 第8章 第八章

管事看清顾元宁这个贵客，笑着迎上前道歉：“不好意思啊虞公子，打搅到您休息了，我马上让他们消停。”

顾元宁纤眉一挑，“你不会是要向着这几个偷东西的贼吧？”

“自然不会。”管事赔笑，转而对江里浪道：“你们不安好心，半夜三更行窃，还不快跟这位娘子和老人家道歉。”

江里浪打量了顾元宁一眼，心知她是富家子弟。他劫过的富家子不胜其数，管事对于顾元宁恭敬，是因为她在船上花的钱多，但江里浪不必敬重这位纤弱郎君。

“老人家？”江里浪冷笑，手指扫过受伤的两个兄弟，“你见过哪个老人家能以一敌三，打晕我一个兄弟不说，还把我另一个兄弟的胳膊拧断了，什么老人能有这样的力气？”

又瞪了宋麟一眼，话却是跟顾元宁说的：“不信你去检查检查他的胡子，分明就是贴上去的，假的！”

“你胡说！”阿七也瞪着江里浪，用眼神比谁更有气势。

“那男人就是逃犯！”江里浪言之凿凿，就连阿七也有一瞬恍惚，怀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其实江里浪根本不确定，可他知道宋麟不简单，他和兄弟吃了瘪，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宋麟好过。

管事故作为难道：“虞公子，我也得保证其他人的安危，若真混进来了什么人，我不好交代……”

顾元宁问江里浪：“你说他是逃犯，你怎么知道？”

江里浪眼珠一转，道：“他长得很像那个逃兵，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就是违抗皇命，押送回京时逃跑那个。”

宋麟暗暗咬牙，不由攥紧拳。

歪打正着，还是真被认出来了？

如果被认出来，他不能保证能解决掉在场的所有人。

“你编的。”顾元宁并不相信，“根本没有这样的海捕文书，你简直一派胡言。”她用看蠢货的眼神看江里浪。

江里浪不屑道：“朝廷没下海捕文书，却在秘密抓捕此人，只有道上的人才知道。小郎君，你不知道很正常。”

他确实听说有一位将军当了逃兵，朝廷正派人抓捕，之所以没有下发海捕公文，除了不想引起恐慌，好像还有其他原因，他无从得知。

结合往日种种，阿七觉得江里浪说的有道理，况且他言之凿凿，十成把握似的，阿七都快信了。

顾元宁愣了愣，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似地道：“你这人真会胡编乱造，实话告诉你，我听见打斗声就派人来看了一眼，跟你们动手的分明是那位小娘子。”

她看了阿七一眼，江里浪和他的兄弟异口同声说“放屁”。

阿七始料未及，但很快反应过来，叉腰哼道：“是不是怕说出去掉面子？输给女人难堪，难道输给老人家就不丢人了吗？你们别狗眼看人低！”

“你们是一伙的！”江里浪差点跳起来，指着阿七道：“有种跟我比划比划，让大家看看你能不能打赢我。”

阿七两眼一翻道：“你是什么人，也能使唤我跟你比划？”

她说得解气，只有她身边的宋麟知道她的手早已抖若筛糠。

管事被吵得头疼，很是为难，顾元宁睨了侍从一眼，她当即走到管事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管事面色一沉，侍从回到顾元宁身边，他才义正言辞道：“行窃本就不对，胡编乱造诬陷客人更是不该，没有海捕公文和证据，那我只能当你们是为了拖延胡诌。”

转而吩咐手下：“你们把这几个歹人押下去，待到达扬州交给官府处置。”

手下拽着江里浪出门，他果然骂道：“姓张的你翻脸不认人！你做的好事……”

他想拖人下水，管事瞪了他一眼，手下连忙把他的嘴捂住。

江里浪被押走，没有反抗，不是打不过，而是知道那个小白脸来头不小。对于那“老头”的身份，他本就是胡诌，深究起来对他们没有好处，反正张管事也不会真送他们见官，走了也好。

送走了江里浪等人，顾元宁旁敲侧击道：“管事的，船上的其他客人若受了惊吓，你可得好好安抚一番，别让人误会。”

张管事连连应是，给阿七和宋麟道过歉，准备命人找大夫却被阿七拒绝，只道阿翁需要静养，自己也会医术，送些治外伤的药来即可。

张管事离开了，顾元宁却没走，询问一番宋麟的状况。

阿七安置好宋麟，对顾元宁道谢：“多谢虞郎君，若没有你，我们祖孙二人得跟他们纠缠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阿七清楚道谢不能只靠嘴，可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思来想去道：“等船在扬州靠岸，我请虞郎君吃酒吧。”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顾元宁摆摆手，坦言道：“我是这条船的常客，知道张管事和那些贼人有交易，专门找没有还手之力的客人下手，成功后贼人会分钱给张管事。我向来看不惯，趁着这次机会挫挫他们的锐气。”

这世道真够坏的，阿七很是唏嘘，再次道过谢才把顾元宁送出门，目送她进了走廊深处的客房。

关上门，阿七双腿如同坠了石头，异常沉重，脚蹭着地板走到桌边，双手战战地倒了杯水，送到嘴里却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洒在了领口。

宋麟听见了她有异样，知道她在后怕，只好沉默以伴，直到她呼吸平稳了才道：“方才那人说朝廷在秘密寻找的人……”

“他在瞎说对吧？”阿七抢先问，她反应过来，不是谁嗓门大谁就对。或许对方只是太清楚自己说的是假话，才会表演得信誓旦旦。

“是我。”

房中的烛光晃了晃，宋麟的脸忽暗忽明。阿七愣在原地，双唇微启，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但我不是逃兵。”宋麟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阿七却能感受到他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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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前，驻守在丰州的定远将军收到旨意：率军寻找炼制仙药的过程中最主要的一味药——龙骨。

宋麟得到旨意后久久不能平息。

将士的使命是征战沙场，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怎能把生命浪费在一场“游戏”里？

他沉默良久，最终决然抗旨，拒绝领兵寻药。

为了保全战友，宋麟请命卸甲，可触怒龙颜是要付出代价的，朝廷下令押送宋麟回京受罚。

当今枢密使深得官家信任，肩负着寻药的职责，他本就看不惯宋麟，他若回京，必定生死难料。

宋麟的战友不忍他回京。

于是，副将便筹谋劫囚的同时打听龙骨的下落，将宋麟救下后，把龙骨的下落告诉了他，虽然只是道听途说，却也让他有了方向。

宋麟逃脱追兵，找人伪造公验，一面赶路一面打听，从丰州辗转至淮南东路，找到了得到龙骨的人，与之一战，成功夺药，逃往江宁一带。

而宋麟的副将，救他时中了一箭，生死未卜。此事成了他的心结，除非再见到完好的人，否则他难以原谅自己。

“朝廷秘密搜捕的，正是方才和你们过手的定远将军……”

顾元宁端坐于杂物房，摩挲着手中的夜明珠，悠悠地把宋麟从抗命再到逃跑的事讲给江里浪等人听。

江里浪艰难地吞咽口水，眼前人的声音分明是好听的，却像索命的鬼在吟唱亡曲，听得人直冒冷汗。

为何要告诉他这些？为何这人什么都知道，却还要包庇那个逃犯？

顾元宁蹲身，把江里浪嘴里的布拽出来，笑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江里浪二十几年杀人越货从未失手，也没怕过，此刻却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印证你的猜想罢了。”顾元宁笑得冰凉，“那你从道上听到的消息，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呢？”

江里浪摇了摇头，又急忙点头，“我不知道，我是听兄弟们瞎说的啊，大概、也许是吧……公子，你看我们既没偷成东西，又没伤人，反而损失惨重的份上就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顾元宁话锋一转：“你可晓得一味名为凤骨的药？”

江里浪心想：她肯定是想找这味药，我若知道，不管她什么身份，都得靠我去找，虽然我不知道，但我闯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东西肯定比她多，先脱身再说。

“知道知道。”江里浪点头如捣蒜，“我听说过的。”

紧接着把这药讲得神乎其乎，天花乱坠，结论是：“给我点时间，我替公子找来。”

顾元宁面无表情地听着，待江里浪闭了嘴，淡淡一笑道：“那是我编的，你知道吗，骗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更何况你还猜到了不该猜的人。”

江里浪心道不妙，还未求情便被一拳砸晕。

顾元宁推门而出，睨了一眼看守在外的侍从，淡淡道：“我不想再看见此人。”

“是。”

江水涛涛，无情奔涌，噗通几声，把一切都吞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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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听完宋麟的经历，震惊非常，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只能默默坐在桌边喝水。

她知道宋麟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如此复杂。朝廷要抓他，那她岂不是成了同伙，也算逃犯了？

阿七欲哭无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果然轮不到她，这下好了，就算宋麟愿意给钱，她也不一定有命花了。

良久，阿七问：“所以你真的没当逃兵，也没有伤害谁？”

人总会美化自己的行径，不说实话，但阿七还是想问。

宋麟手指轻轻划过伤处，“重要吗，反正结果就是我在逃。”

“重要。”阿七垂眸不看宋麟，声音变轻了：“如果你做了坏事，那我就是助纣为虐，如果你是冤枉的，那一千五百两……我赚的心安理得。”

一语激起千层浪，宋麟心中感慨，却不露声色，只道：“我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