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回到客房,怕给宋麟惹麻烦,没有提被欺负的事,自顾自地拿出许宝珠送的新衣,换上鹅黄色那套。
宋麟听见窸窸窣窣的换衣声,问:“怎么突然换衣服?”
“没什么。”阿七语气冷冷。
宋麟咂摸出了几分委屈,又问:“受欺负了?”
“没有。”阿七小嘴一瘪,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恙。
她是没钱,穿不起好看的衣裳,尽管她的衣物打上了补丁,但总归是干净整洁的,怎么就像叫花子了?
用旁人的污言秽语为难自己,那自己也成了帮凶,但真正身处其中,委屈在所难免。
宋麟不好继续追问,转而问:“那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也没有。”阿七更委屈了,暗骂宋麟的心是用石头做的,就不能多关心她几句?
可她没有立场,也不想纠结,于是换完衣裳后凑到宋麟跟前,换上笑脸道:“你会用弹弓吗?”
宋麟点点头,“你想学?”
“对,最好能百发百中。”阿七两眼放光,望向宋麟空洞的双眼时,惊喜之色也被他的眼睛吸走了,“可是你看不见,算了……”
宋麟却是淡然一笑,“看不见也能教你。等到了扬州,我教你。”
阿七满心欢喜地应下,次日用过午膳,她缠着宋麟先教她几招防身的招式。
前路风雨未知,多一个会功夫的人就多一线生机。再者,阿七若跟他学功夫,他便是她的老师,她或许还能更加心甘情愿地帮衬。
思及此,宋麟答应了,“先扎半个时辰马步。”
“行。”阿七答得干脆,兴冲冲地走到床边,双腿分开,膝盖微曲,双臂前伸。
宋麟听着阿七的呼吸,心里默默数数,不过片刻就听她问:“这有什么用?”
“稳下盘。”
“我站得稳跑得也快,这个应该能跳过……”
宋麟没理她。
阳光透过窗铺在阿七身,晒得她后背发热,腿也开始发酸了,趁宋麟看不见,她偷偷站直,又赶紧下蹲。一开始还心虚,渐渐的有种趁老师不注意使坏的快感,边偷懒边看着宋麟偷笑。
宋麟面无表情,眼神却好似盯着阿七一般,淡淡戳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阿七没了兴致,把手一摆,坐到圆凳上捶腿,嘴上还不服气:“扎马步有什么好练的,我想学的是打架。”
“下盘不稳,出招就会虚,你没有根基,直接学招式也学不到位,还容易伤到自己。”宋麟语气平缓,耐心解释:“我刚开始习武时也跟你一样,后来才意识到基本功是最重要的。”
他难得话多,阿七权当他说的对,问:“那要蹲到什么时候?”
“每日都要。”宋麟坚决道,“就算不是每日,得了空也得练。”
“那你怎么不蹲?”阿七并不否认基本功要勤练,但她不喜欢严于律她,宽于待己的人。
宋麟嘴角微动,轻叹道:“你方才下去,我蹲过。”他觉得阿七在时练功有些不妥,便在她回来之前赶紧坐回榻上。
阿七无言以对,又蹲了半盏茶的功夫,借口闷得慌出去玩了。
船舱之外,江风猎猎,有人顶着日光,在阑干边眺望江景。
阿七出了船舱,远远看见顾元宁负手立在阑干旁。
“虞郎君……”阿七上前打招呼,“外头有些晒,怎么不进去?”
顾元宁回过神来,转身看见阿七换了身装扮,灿然靓丽与先前截然不同,不由一怔,笑道:“阿七娘子,这身衣裳很适合你呢。”
有人夸过阿七长得俊俏,却没人夸过她的衣裳,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虞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风景呢。”顾元宁指了指远处水天相接处的云,“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
阿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团云舒展着,边缘镀上一层金边,像展翅的鹰,她看得入神,心情也跟着畅快不少。
“我向同乘的人打听了一番,扬州的名医确实不少,但到底比不过开封的,你阿翁患的什么病,若还能赶路,不妨直接到开封去。”
“他眼睛看不见了。”阿七故作神伤,“身子骨也不硬朗,不能再折腾了,还是先到扬州去看看吧。”
顾元宁惋惜道:“也好,重要的是有家人陪在身边。”
阿七应和了几句,往顾元宁身边靠了一步,留出一拳的距离,图穷匕见般小声问:“虞郎君可知征材令?”
顾元宁眉头微蹙,左右一顾道:“告示贴的到处都是,虽是人尽皆知,却也不好议论。”
阿七抿了抿唇,沉凝片刻道:“你觉得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吗?”
顾元宁望向那片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云,轻叹道:“存不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肯定会有人找到那些药材。”
“为什么?”阿七好奇,如果那些东西不存在,又怎么会找得到呢?
“因为……”顾元宁忽然一笑,意味深长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阿七有些茫然,顾元宁搓了搓手指,阿七明白是“钱”的意思。
她难以置信,虽说她远离京城,但也知道欺骗皇帝不会有好下场。难道真有人会为了钱连命都不要?
不对——她如今也在为了钱孤注一掷。
见阿七发呆,顾元宁笑着转移话端:“阿七娘子,因为征材令,很多江洋大盗重现江湖,如今各地鱼龙混杂,你一定要当心啊。”
阿七郑重点头,又闲聊几句才回客房。
入夜之后,江风更急,船身微微摇晃。阿七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漂流在外,远离家乡,阿七的恐慌才更加切实,之前“大不了拿钱就走”的决心,因为此刻漂泊在江水之上,显得轻如鸿毛。
宋麟真的是好人吗?他为什么要伪装?如果到了扬州不再同行,她能拿着已经得到的钱安稳离开吗……
愁思密密麻麻,剪不断,理还乱。
辗转多时,迷迷糊糊将要入睡之际,忽然听见门闩被缓缓挪动发出的摩擦声。
有贼?
阿七的心忽然跳得更重了,她屏住呼吸,握住枕下的匕首。
极轻的脚步缓缓靠近,阿七听出来不止一个人,他们慢且稳地朝着宋麟那靠。
若是歹人下手,宋麟首当其冲,可他的呼吸依旧均匀,睡得深沉。
阿七的心在喉咙里跳——宋麟不是会武功吗,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我若出声不得被贼人打成肉饼?
可是他们似乎要行动了……
阿七正要喊宋麟,却听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叫。
是宋麟从榻上闪了起来,被子瞬间盖在一名歹人头上,他击歹人头部,把人推到一边。
阿七闻声跳下床赤脚冲到屏风外侧。
月光透过窗缝,她照见两道纠缠的人影和顶着被子,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人。
与宋麟搏斗的人手中有刀,银光在黑夜中忽暗忽明,每一次出击都快准狠,近乎擦着宋麟衣角。
阿七被吓到,紧紧攥着匕首不敢上前,随手抓起香炉想砸,但二人的位置不断交替,她实在不知如何出手。
门边又闪来一个黑影,拔刀扑进来,朝宋麟后背刺去。
“小心身后!”阿七喊道。
宋麟侧身一闪,慢了——
刀刃划破他了的衣袖,蹭破了皮肉,右臂霎时冒出血。
他不知痛痒,反手抓住那人手腕拧衣服似的,咔哒一声,长刀随之落地。阿七幻痛,打了个寒战。
宋麟应对突袭的空隙,另一人突然向他面门抓去,他连忙躲闪,胡须却从歹人掌中滑过,随即被狠狠一拽,整片脱落。
歹人愣了一下,原本还在惊奇一个老头身手怎会如此矫捷?原来是年轻人乔装打扮的。
宋麟闪到阿七身边,与歹人拉开距离。
月光变得惨白,月光里的眼睛也变得森冷锐利,“老人”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敌人。
对面感受到了杀意,双唇战战,立刻把胡子甩到一旁,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那个被拧断手的歹人忍着疼小声道:“哥,我怎么感觉这人有点像那谁……”
阿七当即把香炉丢出去,两个贼人一闪,香炉咣当落在二人脚边。
“还、还不快滚!”
贼人反倒不怕了,眼珠一转,高喊:“救命啊,要杀人啦!”
阿七一惊,他们还喊起来了,也太不要脸了。
宋麟低声道:“把胡子找来。”
阿七借着月光手忙脚乱地把胡子找来给宋麟贴上。
外间的脚步由稀到密,客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不稍片刻,船上的管事掌灯来了,一见屋内景象,着实吓了一跳,又怕隔壁的客人来看,赶紧把房门掩上,命左右把贼人拿下。
和宋麟过招最多的贼人并未反抗,而是向管事的嚷道:“喂,我告诉你们,那老头是一个罪犯假扮的,我们都被打伤了,你们把他留在船上就是祸害。”
管事靠近宋麟,他弓腰驼背,大口喘着气,手臂还流着血,他孙女则一脸焦急地割了衣角给他止血。
再看那俩受伤的贼人,一个趴在桌上昏迷不醒,一个垂着手苦不堪言。
这老头能把人打成这样?
管事瞟了贼人一眼。他们其实是认识的,此贼人自称“江里浪”,专与客船上做事的人勾结,行窃,此船的管事跟他有过合作,他的话不说十分信,也得信个七八分。
阿七怒道:“什么意思,你们入室抢劫,差点杀了人,还好意思倒打一耙,要不要脸啊?”
江里浪冷哼道:“我若不喊救命,没命的就是我们了。”
“那也是你们活该。”阿七啐了一口,“你们有错在先,我们不还手难不成等着你们来杀?”
“我们没想杀人,只是想拿点值钱的东西,是你们先动的手。”
阿七切齿道:“厚颜无耻。”
“行了。”管事抬手止话,看向阿七,“这位娘子,我看你祖父身子骨不大好,若不是伪装,怎么以一敌三呢?要我说,验明身份,才能还你祖父清白,你说是不是啊?”
话音刚落,门被一脚踹开,站门边的管事被顶得往前踉跄几步,回头呵斥:“哪个不长眼的?”
一道朦胧的光灌入房中,是夜明珠。莹白柔和的光铺满客房,顾元宁和侍从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一眼,她盯着管事冷笑道:“为虎作伥之辈,这祖孙二人险些命丧贼人之手,凭什么向你自证?倒是你,若没本事给贼人教训就滚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