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惟昏昏沉沉间只感觉自己被人绑了起来。
方才有个女人握着匕首冲了过来。以他的本事,打她十个也不在话下,奈何宋麟抓紧他的双手,又用腿钳住他的脚,令他动弹不得。
那女人冲到他跟前,挥起来匕首时忍了忍,最后还是用刀柄砸他后颈。
若不是宋麟,萧惟怎么会吃这哑巴亏?他简直恨透了。
阿七把萧惟和其同伙绑在一起,在他们口中塞上布,一通动作结束,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后怕。
宋麟摸索着关上了门,靠近阿七时被她提醒道:“小心踩到我。”
“你怎么了?”宋麟不知道阿七是几经纠结才鼓起勇气跑回来,他体会不到打伤人是会手脚发软的,甚至还觉得是她体力不好才坐在地上。
阿七两眼一翻,带着被欺骗的怒气道:“吓的,鬼都知道我打不过,你还问。”
明知难为而为之需要莫大的勇气,宋麟被点醒,心生歉意。
“谢谢你帮我。”他朝阿七伸手,“地上凉,起来吧。”
一旁的萧惟逐渐清醒,急得不断发出“呜呜”声。
阿七这才仔细看了看萧惟,此人剑眉星目,同样生得很好,比起宋麟的疏离,多了几分热烈,看起来也不像坏人,于是问:“这两个歹人怎么处置?”
“我有话想问他。”
阿七拔出萧惟嘴里的破布,他呸了两口,蹙眉道:“宋麟,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的家人朋友想,别再逃了。”
“你来江宁是不是为了找主药?”宋麟自顾自地问。
萧惟道:“你随我回京我就告诉你。”
“你要派谁押我回去?”
“当然是我亲自送你。”萧惟话从口出才察觉自己中计了,轻嗤道:“你少试探,我只是怕你没到京城就死了。”
“我若不跟你走,你难道要追我到天涯海角?”
萧惟不应,宋麟只当他默认,劝道:“抓我应该不是官家给的任务,你还是去找药吧。”说完让阿七把他的嘴塞上,并让阿七带路,把二人拖进了厢房。
宋麟和阿七收拾完东西,离开了小院。
去港口的路上,阿七两手拎着行李,稍稍走在宋麟前边为其引路,但这次没有搀他。走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道:“你果然是个骗子。”
宋麟自知理亏,没有应声。
阿七冷哼道:“你要找的东西是假的也就罢了,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那身份呢?就算我问,你也会说个假的糊弄我。你还去不去开封?能不能给我钱?”
“要去开封,说好给你的钱一分也不会少。”宋麟只回答最后两个问题。
“我救了你,但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不可信吗?”阿七知道就算自己又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说服宋麟吐露真相,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宋麟默默苦笑,“我若说了,你还敢跟着我吗?”
阿七觉得自己被看扁,不服气道:“别看不起人了,我若没想清楚后果,方才就不会回去。”
她原本已经跑到主街,但还是良心难安,真怕那俩人对宋麟下死手。
寨子里的人讲义气,阿七耳濡目染,她跑了,就算活了命,晚上也睡不着觉。
方才是真想逃,后来是真想救,她咬咬牙,又飞快地原路折返。
宋麟从阿七的怨言中体会到了她的心路历程,遥想自己第一次上阵杀敌,也吓得浑身发抖,事后夜里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血淋淋的景象,于是对阿七的勇敢回首体会更深,感念更甚。
“我会告诉你的。”宋麟轻声道,“等我们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
“加钱。”
“加多少?”这是一个好兆头,代表阿七还愿意陪宋麟走下去,他会尽力满足。
“再加五百两,一共一千五百两,另外路上所有的费用我都会记下,日后你一并还我。”
真是狮子大开口,宋麟点点头,只能答应。
阿七满意地笑了,腾出一只手来搀住宋麟的手臂,恢复了往日的孝心,“我听那人叫你宋麟,哪个麟?”
“麒麟的麟。”
“哦……”阿七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你多大了?”
“二十又四。”
“那你有字吗?”
“字应昭。”宋麟实话实说了,“你呢?”
“我?”失落在阿七脸上转瞬即逝,“我没有姓,也没有字,我就叫阿七。”
宋麟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二人寻了一家小店稍坐。
日悬西山,金辉千里,要离店前,临津楼的人找来了。
来者是许宝珠身边的一位女管事,她只道替东家送些东西给阿七娘子。
阿七收下东西,自知贵重,良心愈发不安,坚定了再陪宋麟走远一点的决心——看在钱和许宝珠的份上。
她把金叶子和四十两银子交给许宝珠的人,烦请她把钱送到清风寨,交给荀苓。
女管事只道交给她,送祖孙二人登了船便告辞而去。
阿七看着船票,搀着宋麟到一间单独的客舱外,推门而入,竟别有洞天。
舱内铺锦榻设小几,几上置香炉茶盏,细烟自炉中直上。木窗垂纱帘,隔绝外头风浪。锦榻一侧有屏风,往里还有一张榻。
阿七看呆,放开宋麟在舱内转了一圈,不禁感慨许宝珠出手阔绰。回头一看,宋麟早已经摸到榻边坐下。
“里面那张就给我睡吧。”阿七提议。
“好。”
阿七放下行囊,把许宝珠派人送来包袱摆到自己的榻上,拆开一看,是两身新衣新鞋。一套桃色配新绿,和初见许宝珠时她穿的那身很像,另一套是鹅黄色,除了衣物,还有月事带,甚是用心。
阿七去到清风寨以后就没穿过颜色鲜亮的衣裳,也没见过这么柔软的月事带,心下既欢喜又感激,不由“哇”了一声。
宋麟问她怎么了,她拿着新衣从屏风后飘到他跟前,激动得忘了宋麟目不能视,问他:“好看吗?”
宋麟发自内心地笑了,“我能感受到,很好看。”
“许姐姐真细心,这两身衣裳简直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阿七绕回屏风后把衣裳小心翼翼地叠起来。
“怎么不穿?”宋麟问。
阿七把包袱放好,道:“还不是时候,我们还在赶路,弄脏弄破了多可惜。”
宋麟笑道:“衣物嘛,脏了破了很正常,穿着开心就好。”
话从口出便觉得不妥,阿七并非锦衣玉食之人,遇见好的东西想珍惜无可厚非,这么劝她显得有几分“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喜欢,我们到了扬州还可以买新的……算在我账上。”宋麟补充道。
阿七没有多想,高兴地应下了。
待船缓缓离岸,阿七道:“楼下有个大厅,我想去看看,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想玩是真的,打探消息只是幌子。
这艘船是从江宁至扬州最大的客船,第一层是除了供人闲聊喝茶,也有客房,多人一间。第二层则是单独的客房,价格贵了好几倍。
船中大厅宽敞,四壁雕花木窗有敞有闭,两侧摆放着数张梨花木桌子,中央空出大片地方供人走动。微风裹着水汽,混着糕点香、熏香漂浮在舱内,凉丝丝,甜腻腻。
厅中只有零星几人,想打探消息是不能了。
阿七随意转了一圈,得知有免费的糕点可以吃,便要了一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品尝。
通身雪白的糕点,咬一口,里头裹着枣泥,对阿七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两口一个,吃得畅快。
刚要就着水往下咽,只听对面传来几声讥诮的长笑:“哪里来的叫花子,不要钱的东西都吃这么高兴,抬起头来让爷见识见识。”说完和随行的另一人哈哈大笑,引得旁人瞩目。
这么大的恶意,阿七在清风寨从未见识过,她愣了愣,不愿惹事,擦掉嘴边碎屑,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准备离开。
“呦,长得倒水灵,就是太瘦了。”那人得寸进尺道,头微微晃悠,模样浪荡,“要不跟了爷,保你顿顿有肉吃,把爷伺候好了,另外有赏啊。”
“吃你这头猪吗?”阿七忍无可忍,骂完赶紧往楼梯那边疾步而去。
口出狂言的男人立刻抢到阿七身后,伸手揪着她的后衣领把人往后拉。
她踉跄了几步,回头愤怒地瞪着男人,“大庭广众的,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男子冷笑,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骂了人还想跑?”
“是你先出言不逊的。”阿七面色渐白。
“叫花子,我那是看得起你,敢骂我是猪,找死!”男人说着扬起手来。
阿七的手顺势摸向腰间。
男人的手还未落下,突然“哎呦”一声,他痛苦地捂住手,呲牙咧嘴。一粒银子咕噜噜往男人后方滚,阿七探头,目光随银子停在一双皂靴上。
原来男人是被银子打中了。
阿七目光向上,一个身着圆领青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丽的俊俏郎君正把玩着弹弓,眼冒寒光地盯着想打阿七的人。跟在郎君身边的侍从毕恭毕敬地把银子捡起来。
“欺负一个女人,要不要脸?”
“你少管闲事。”男人看出对面来头不小,嗓音都小了不少。
俊公子又拿了一粒银子,拉开弹弓对准男人的嘴巴,笑道:“你说我能不能打烂你的嘴?我数三声,你要是不跑,我可就动手了。一,二……”
未数到“三”,男人啐了一口,佯作潇洒地快步走了。围观的人没看成戏,颇为失望,又开始喝茶闲聊。
“这位小娘子,没吓到你吧?”俊公子换上和气面容,走到阿七身边询问。
阿七松开了藏在衣摆下的匕首,抱拳道谢。
俊公子笑道举手之劳,给自己改了姓名,说自己名为虞宁,来江宁探望亲戚,眼下正要回去。
阿七为表感谢,自掏腰包请虞宁喝茶。
谈笑间,问起阿七要坐船去哪里,阿七不愿暴露,面露忧愁道:“我阿翁病了,听说扬州有神医,想去碰碰运气。”
“啊……”顾元宁面露痛惜,宽慰道:“你阿翁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阿七笑道:“借虞郎君吉言。”
顾元宁指了指头顶,告诉了阿七自己的客房号,“你若有棘手的事可以来找我,你和你阿翁一老一少的,在外头可得多加小心。”
阿七点头道谢,没敢说自己也住上等房,又闲聊几句,才和顾元宁告辞。
顾元宁回到房中,把弹弓摔在小几上,对侍从冷冷吩咐:“把萧惟叫来。”
不稍片刻,萧惟来了。
此时顾元宁站在窗边看漆黑的江水,萧惟对着她的后背作揖:“主子有何吩咐?”
“方才挑衅阿七那人说的话我不喜欢,去掌他的嘴。”
萧惟心里替手下叫冤,但只能领命而去。
掌完嘴回来,萧惟问顾元宁:“主子,那我们也在扬州下船?”
顾元宁点点头,微微一笑:“宋麟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得来全不费工夫,真得谢谢那位小娘子。”
她要找的不是宋麟,而是宋麟要找的东西,她派萧惟主动去会会宋麟,不过是想把人逼出来,再顺藤摸瓜,只要跟着他,就一定会有线索。
萧惟领命,为难道:“属下的请求……”
顾元宁摆摆手,“我记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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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