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麟只猜对了一半。
自阿七见到许宝珠,知道她不会不管陈九的死活,就想把玉佩当了拿一半的钱走人。没想到这玉佩价格果真昂贵,与其见好就收,不如再跟陈九几日,能捞更多钱最好,不能的话离开也不亏。
“自以为是,狂妄自大。”阿七冷哼,去自己房中取来银子丢在桌上。
“五十两,你自己掂量掂量。”
“才五十两?”
“你还好意思说。”阿七摆出忿忿不平的模样,“那玉佩分明只值四十两,若不是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有几个大姐帮我说话,还当不了五十两呢。”
“这么便宜……”宋麟惊讶之余对阿七展露关心,宽慰道:“那黑心的店家欺负你孤身一人,你不要放在心上,五十两够我们撑一段时日了。这玉佩本就给了你,这钱算我欠你的,日后一并奉还。方才我说你想逃,是我心有不安,怕你走了,我无依无靠。你放心,我一定会兑现承诺,该给你的一文不少。”
“黑心”两个字落在阿七耳中仿佛在骂她,她心虚地挠了挠鬓角,好在面前的人看不见。
她拿出五两银子塞到宋麟手里,慷慨道:“虽然你看不见,但也得有钱傍身,这些钱你拿着,算我给你的。”
宋麟把银子塞进口袋,诚恳道了声谢,一手拿起筷子,一手扶着菜碗,夹了一块白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阿七看他吃得极慢,伪装出来的皱纹随咀嚼缓缓而动,每一口都像在细细品味,要从每一道菜中咀嚼出深意来似的。
这么文雅,是世家、富商家的公子没跑了。
阿七盯着宋麟,他眼神空洞,但眼眶却亮堂堂的,是湿润了。
“不好吃吗?”阿七问。
“很好吃。”宋麟想起了远在天边的战友连好好吃饭的尊严都没有,愧疚和愤慨涌上心头,化成无奈的泪光。
阿七心想他定是许久没好好吃饭,不由伤怀,安抚道:“以后我多给你买点好吃的。”
反正账要算在他头上。
待宋麟用完饭,阿七打探道:“许姐姐是你什么人,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
“我们两家人有些交集,我跟她是朋友,怎么了?”宋麟语气淡淡,阿七品出了回避的意味。
按理说,陈九也算她的东家,她不该打听太多,但眼前人是神秘的,甚至是危险的,她想问明白也无可厚非。
宋麟似乎看穿了阿七的心思,缓缓道:“我们都是好人。”
-
两日后,午时不到,许宝珠给阿七传信,让她带上“祖父”到临津楼小聚。
酒保引着祖孙二人跨进雅间时,珍馐美酒已经布满桌面,许宝珠站在窗边,回过身来,笑着请阿七和宋麟落座。
宋麟鼻翼微动,道:“何必准备这么多东西,我们吃不下的。”
他过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浪费于他而言是有罪的。
“阿七远道而来,我请她的。”许宝珠给阿七斟了杯酒,“喝不醉的,你尝尝。”
阿七一饮而尽,舌尖散开酒气,但很快就被甜丝丝的味道盖过,她却无心品味。平日不沾荤腥的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鸡鸭鱼肉咽了咽口水。
“动筷吧。”许宝珠夹了一个烧鸡腿放在阿七碗里。
“真是请我的?不要钱?”阿七再三确认。
许宝珠发誓不要,阿七才敢动筷,一开始吃得还算斯文,渐渐地放肆起来,嘴巴塞得满满当当,一个劲地夸好吃。
就算她真赚了一千两白银,也舍不得买这么一桌子菜。
此刻,香气熏得她想掉眼泪,她觉得许宝珠是仙子下凡,更觉得这一趟走的很值。
一桌子菜竟全吃完了,这是对厨子最大的褒奖,许宝珠作为东家喜闻乐见,宋麟则震惊于阿七的饭量。
阿七撑得说不出话来,就在一旁静静听着许宝珠和宋麟交谈。
许宝珠道:“玄诚子的下落没有,但有他徒弟的消息。”
“你说。”
“他徒弟玄净前段时日来过江宁,随后走水路离开,应该是往扬州方向去了。你不是说你与人交过手,我推测那些歹人就是玄净派来的,他们拿了你的东西送后送到了玄净手上,他带着东西走了。”
“可有打听到玄净何时离开的江宁。”
“前日。”许宝珠略显惋惜,“刚好错过了。”
“前日……”宋麟蹙着眉重复许宝珠的话,“玄净和那谁都在江宁?”
“我也觉得蹊跷。”许宝珠摩挲着下巴思忖,“玄净何时能请得动……”她轻扫了阿七一眼,没有说“那谁”的名讳。
阿七感受到了眼风,明白这是二人独有的秘密,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想起金叶子和白捞的四十两,这点不悦算什么?
许宝珠道:“你们要是想找玄净,今晚就可以乘船离开,我来安排。”
宋麟点点头,事已至此,候在江宁不如去扬州碰碰运气。
“那匹马怎么办?”阿七觉得那马不便宜。
“先留在这里吧。”宋麟道,“等到了地方再买。”
阿七提议:“那我把这匹马先卖了?”
否则到了扬州,买马的钱说不定还要她掏。
许宝珠会意,哈哈一笑,命人再取了一百两银子来交给阿七。
“那马品相不错,卖给我吧,若有朝一日你们回来还想要,再赎回去就是了。”
“谁说这世上没有仙子?许姐姐就是天仙下凡。”活生生的马变成了热乎乎的银子,阿七嘴角咧到耳根,万分感谢许宝珠的帮助。
宋麟对阿七道:“距离出发还有些时辰,有劳你去采买点路上用的东西。”
阿七知道他有意支开自己,看在钱的份上,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她走后,宋麟问许宝珠:“跟踪阿七那人和萧惟有关?”
萧惟就是宋麟曾是战友,更是昔日好友。
为何说昔日,是因四年前萧惟被调至皇城司任探事使臣,开始为官家修仙献力,宋麟得知后,劝其迷途知返被拒。
争吵或许不会消解友情,但是沉默会。二人互不理解,最终选择不再纠缠。道不同不相为谋葬送了昔日情谊,朋友最终形同陌路,如今再见,竟成了敌人。
许宝珠解释道:“他身上有暗器,暗器上有特殊的印记,我认得那是皇城司的标记,我用萧惟的名字诈他,说萧惟就在江宁,他有反应,所以我推测是萧惟带着人来了。”
宋麟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人如今在哪儿?”
“关在地窖呢。”
那人跟踪阿七被许宝珠发现后,她派了一个身形和阿七八分像的人换上和她相似的衣服离开了临津楼,那人果然跟了出去。扮作阿七的人故意将其引至偏僻之处,联合帮手把他拿下。
宋麟朝许宝珠拱手道:“还有件事要劳烦你。”
“你说。”
“准备两身新衣裳。”
“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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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有一小屋,门口摆着熔炉,膀大腰圆的匠人穿着薄衣抡锤锻铁,叮叮当当。一旁陈列着铁器:农具、菜刀、剪子、防身用的武器应有尽有。
阿七驻被匠人强劲的力道吸引,凑近来看,心想:陈九有赤手空拳说不定都能伤人,我不一样,我得买兵器防身。
匠人注意到了阿七,停下捶打抹了一把汗,道:“小娘子看看菜刀?”
阿七指着匕首,“我要试试这个。”
“你尽管挑。”
阿七挑了几把匕首一一试过,还不忘比划两招,动作略显僵硬,匠人笑问:“小娘子这是要用来防身?”
阿七选了一把做工精细且趁手的,问匠人多少钱。
“小娘子好眼光,这把是上等精钢匕打的,刃薄锋利,最适合你这样的小娘子防身,也是卖的最好的,我看你很有眼缘,便宜你些……”匠人想了想,又道:“你给八百文就行。”
“这么贵。”阿七把匕首放下,选了相对粗糙一点的,“我要这把。”
“防身的东西怎么能马虎?”
是不能马虎,但“值得”二字在缺衣少食的人眼里很难成立,就算降到五百文阿七也舍不得。
匠人反复劝说,降到六百五十文不能再降,便不劝了,收了阿七一百八十文,卖了一把普通的匕首给她。
天色尚早,阿七在城内东逛逛西走走,买了干粮和两个皮囊用来装水,也到成衣铺子看了看,颜色各异衣裳挂着,一阵风吹来,扬起衣角,多了几分梦幻和吸引力。
如今她宽裕了,也想买一身来试试,但到底是要赶路的人,漂亮衣裳穿坏了心疼,于是过饱眼福便走了。
再度回去小院,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拐过拐角,瞥见小院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当即把身一扭,躲了回去,小心翼翼探了一眼,只见有两个人正窃窃私语密谋着什么。
不会是来找陈九的吧?难道是那日找陈九的人追来了?
阿七心提到嗓子眼。那两个人高大壮实,一看就有功夫在身,若真是来找陈九,加上她也不是那俩的对手啊。
陈九回来了吗?要是没回来一切都好说,跑就是了,可是她自己的东西还在屋里。
正思忖如何应对,只听“嘭”一声,阿七再次探头偷看,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阿七心一横,靠近些许偷听,只闻院中乒乒乓乓,有叫骂打斗声,说明陈九也回来了。
他打不过他们,阿七去了也是送死,不如带着身上的钱早早离去,反正已经大赚,不能再为了莫须有的“一千两”送上门去,否则有钱也没命花。
他们或许不会要陈九的命,但会不会要她的命不得而知……反正她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不欠他了。
阿七反问了自己无数遍,还是没勇气向前。
回去吧,寨子里的朋友还等着呢,至于开封,只要命在就有机会去。
她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远。
拳风掠过鬓角,带起几缕碎发,宋麟把身一侧,堪堪躲过一击。
身着蓝色劲装的男子随即抬脚侧踢宋麟,又被他以臂挡去,还有一人则早已捂着胸口蜷缩在地。
宋麟与蓝衣男子片刻就拆了几十招。
男子无论蛮力还是技巧都不及宋麟,但因目不能视,打倒另一人时已耗费不少精力,又拆了几招后,宋麟露出了破绽,被蓝衣男子一个过肩摔后锁住喉咙,按在地上。
“宋麟!”蓝衣男子低头看着宋麟,没有再下狠手,切齿道:“你这回真的坐实了逃犯的罪名,为什么要抗旨?为什么不愿意回京?”
宋麟并不反抗,用伪装过的上了年纪的脸静静与男子对峙,“回去和满朝文武炼什么莫须有的仙丹吗?萧惟,穿上戎装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胡闹。”
萧惟置若罔闻,“你跟我回去,我有办法保你,朝中还有看重你的人,总会有办法的。”
“我不可能回去,”宋麟斩钉截铁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不去替官家找仙药反而来找我?”
萧惟离京的目的当然和仙药有关,但他不可能明说自己念及旧情,想带宋麟回京,只道:“我是在帮你,别不识好歹。”
他另一只手握成拳扬起,软的不行,那就把宋麟打晕带回去。
宋麟也捏紧拳头准备还击。
却听一道脚步声由缓到急,伴随着一声“住手”,纤长的身影自门外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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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