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阳口中的黑市还有些特别,它又名落云间,是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每月十五日开市,寻常人进不去,得有帖子或者熟人担保。
许秋阳虽然暂避锋芒,但人脉甚广,他答应宋麟会在十五号之前弄来帖子。宋麟离开前,许秋阳顺便给他看了看眼睛,开了几副药交给阿七,并不敢保证能恢复。
阿七表示惋惜,又问:“许掌柜可会医治腿疾?或者有没有认识的,专门治腿疾的郎中?”
“什么样的腿疾?伤是怎么留下的?”
阿七将隐去名姓,只将跳马扭伤的事说出,又讲清了受伤时间,双眼放光地看着许秋阳,要从他沉思的表情中盯出灵丹妙药来。
许秋阳捏着胡子摇头叹道:“扭伤,又过了三年,太长远了……”
这是治不了的意思,阿七眼神倏地暗了。她嘴角僵住,五官像是糊在脸上,各有各的情绪,眉头是难过的,眼睛是惊讶的,嘴巴是尴尬的。
“肯定有办法的吧……”
许秋阳在阿七眼中看到了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不愿打击她,微微一笑:“找一个好郎中,治得有一些,应该会有转机。”
恰好此时前堂有人来抓药,许秋阳赶紧去了。
阿七在脑海中预演了很多可能,脸色千变万化,最终选了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理由:许掌柜只是消息灵通,医术不见得多好,到了开封,必然能找到全天下医术最高超的人。
宋麟并不知道阿七口中的人是谁,但能体会到她的非同小可,宽慰道:“天下名士众多,一定会有转机的。”
阿七点点摇头,扶着宋麟和许秋阳道了别,回客栈了。
回道房中,阿七关上门搓了搓手道:“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似的。”
宋麟倒水的动作一顿,“确定?”
他没有感受到,阿七不会武功是怎么察觉的?
阿七摇头如拨浪鼓,“不确定,就是有后背发毛的感觉。既然你都没发现异样,那就是我想多了吧。”
宋麟喝完水,摸索着坐到床沿上,沉默片刻后道:“后日入黑市,我扮作患有眼疾的有钱富商,你扮作我的随从。”
阿七在回来的路上就在考虑怎么拒绝去黑市,眼下正是时候,便把腹稿道出:“什么黑市白市,还有你跟许掌柜说的话,其实我根本没听懂,我要是跟你一起去,肯定会招来麻烦。拳打脚踢我可以,要说武功,我够不上的,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许掌柜神通广大,他肯定认得功夫厉害的人,要不再请他帮帮忙?你们厉害的人一起去才有胜算嘛,你说是不是?”
宋麟的嘴抿成一条线,平声平调道:“后面的路毕竟要靠我们来走,你也得去探探情况。”
阿七听出了不容商量的意思,伏在桌子上,双脚蹬了蹬,“太危险了,我不想去。”
“我会保护你的。”
阿七心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嘴上道:“我可以在客栈等你们,或者我在扬州城打探消息也行啊,你们神仙打架何必拉上我?”
万一是龙潭虎穴,岂不是去送死。
她还没活够呢。
和不听道理的人讲道理没有用,宋麟想了想道:“你不去也行,扣钱。”
“凭什么?”阿七跳起来叉腰站到宋麟跟前,居高临下地问:“我背井离乡陪你到了扬州,几经风险。你给我的钱才多少,不给我加钱就算了,还要扣钱,凭什么?”
宋麟抬头“看”她,“我给你的玉佩不止当了五十两。”
其实宋麟早就发现了端倪——倘若真如阿七所说,她闹得有人围观,难道就没有识货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玉佩是上乘货,难道没有人说出异样,或者没有人愿意主动买走?
就算都没有,以阿七贪财的性子,价格太低根本不会当。
具体贪了多少宋麟不知道,但他确定阿七多拿钱了。原先不说是觉得自己私心甚重,是该多补偿她一些,眼下她不配合,那就只能掐掐她的命门。
阿七一时语塞,在宋麟面前疯狂挥拳,心道就算拿了你能拿我怎么办?我直接跑了你也抓不住我!
宋麟感受到拳风,微微一笑:“萧惟已经记住你了,以他的性子,找不到我就会找你,你还是暂时别想着回去。”
阿七手臂一顿,她怎么没想到这茬?宋麟之前也不提,原来是等着拿捏她呢。
她更气了,想打宋麟几拳又怕他伤口裂开,只能狠狠揪一下他的假胡须,不待他发难就赶紧溜回自己房中。
宋麟直接把胡子撕下,摸到包袱拿出东西,准备换副模样。
他摸着自己的脸,无奈笑了,到底是被蹉跎出一身本事,以前哪会改头换面的功夫?如今愈发熟稔,也离过往越来越远了。
十五日一早,许秋阳让人送来了帖子和一身新衣给宋麟。
暗红色的帖子,上头画着云纹,拿在手里轻飘飘,心却沉甸甸的。
阿七拿着帖子,一身仆从打扮,在屋里重重一叹。
她最终还是屈服了。
再怎么出乱子还有宋麟和许秋阳,她一个小小“随从”,别人应该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若真到了危急关头,她就把宋麟的真实身份供出去,说自己是被胁迫的,换取一线生机。
傍晚,扬州城北,街巷比城南冷清许多,行人稀稀落落。
阿七、宋麟和许秋阳坐在马车上。车轮旋转,成了深色的实心圆,圆空了,她们便到了一座宅院前。
这座宅子普通老旧,青瓦灰墙,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但守在门外的两个男人体格壮硕,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扮作侍从的阿七先行下车,许秋阳也稍作乔装,则搀扶着和自己年岁相似的宋麟紧随其后。
阿七率先上前递贴,检查帖子的男人扫了三人一眼,阿七咽了咽口水,做好了被你盘问的准备,男人却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开门让行。
门内别有洞天,与寻常的宅子布局不同。先是一片竹林,穿行其中,还可听见沙沙声响。过了竹林,又穿过曲折回廊,走了好半晌,眼前才豁然开朗。
一间厅堂甚是宽敞,四壁挂满纱灯,透着昏黄暧昧的光,厅中摆着数十把交椅,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穿绸缎富商,也有藏在斗篷底下的神秘人,自然也有江湖中人。
厅前方放着一张紫檀木长案,上放笔墨纸砚、印泥、书册。一侧摆着木架,分有多层,铺锦缎衬布,货品分层放置,加盖红绸。
最顶层空无一物,许秋阳在宋麟身边低声道:“平日可没这阵仗,今晚最名贵的应该就是一味药,眼下还不敢拿出来。”
三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落座,阿七心跳依旧很快,却是四分紧张六分激动,她满心好奇却不敢东张西望,只用余光轻扫左右。
宋麟静坐,耳朵不易察觉地动着,想从四周的喧闹中筛出有用的信息。
阿七坐在宋麟左手边,她身子向右微倾,声如蚊蝇地问:“若那道士来了,会坐哪里?”
“他不会坐在显眼处。”宋麟同样压着嗓子,“注意留意穿着素净,举止像修道的人。”
修道的人什么样,阿七并不知道,但还是悄悄观察着。
人渐渐变多,椅子坐不下,甚至还有站在后方的,厅内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变得浑浊沉重,没吸一口都觉得眩晕。
人满后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着靛蓝色袍子,四十上下的男人走上台去,清了清嗓子,朝台下的人拱手。
“各位贵客久等,今日货品不多,但件件都是稀罕物,老规矩,价高者得。”
第一件羊脂白玉雕琢的蝉,小小一只,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巨匠之手,被一个滚瓜溜圆的富商拍走。
第二件是酒黄猫儿眼戒指,在那男手中一转,中间亮线移动,和猫的眼睛神似,却是被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以三十两黄金拍走,引得满堂唏嘘。
并不全因他样貌平平但能拿出这么多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卖场竟能有此等罕物。第二件就如此惊喜,往后岂不是世间珍宝?
往后几件,倒不如第二件稀奇,但都是好物,适合江湖人用的宝刀、珍贵的香料……
阿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看花了眼,听着拍者开出天价,不禁咋舌,暗道这些人的钱是用沙子换的不成?
待架子上的红绸全都铺平,案后的男人意味深长道:“诸位贵客,还有最后一件,不设底价……”
他欲言又止,随即拍了拍手,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衣男子端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盒走来。
玉盒通体莹白,隐约能看见里头有暗色东西,小小一节瞧不真切,待他走到长案边,前排的人能隐约闻见一股异香,吸入肺腑竟能感受到丝丝暖意,神奇非常。
“此物名唤‘龙髓’。”靛蓝袍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来源不便透露,有识货的可以出价。”
阿七“啧”了一声,“这不就是告诉别人这东西很珍贵,得往贵了出嘛,和定底价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会抬得很高。”
“可不是。”许秋阳身子前倾,隔着宋麟回应阿七,“要我说,直接十两黄金起拍算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年轻的声音自斜后方响起:“十两。”
果然是从十两开始喊价的,众人不免一阵唏嘘。
靛蓝色袍子问那年轻人:“是十两黄金吗?”
年轻人摇摇头,郑重道:“十两白银。”
靛蓝色袍子一噎,问:“还有没有人要加价?”
唏嘘声音更大了。
好没眼力见的人,那宝贝是今晚最重要的东西,十两银子,这卖场上就没人出过这么低的价。
阿七循声望去,年轻人坐在角落里,若他没有喊价,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不对——他旁边的人……
阿七正要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年轻人身边的人。那人身着素色衣裳,身形清瘦,头戴莲花冠和帷帽,只露出柔和的轮廓。
他慢条斯理地举手加价,无论其他人喊再高的价格,他总能从容追赶。
阿七给许秋阳使眼色,他看过后眉头一紧,朝宋麟附耳道:“像玄净的人出现了。”
阿七管不了那人是不是真玄净,她此刻在心里飞快盘算:剩下的银子连拍品的零头都够不上,要买到龙髓是可不能的,那就意味着一千五百两遥遥无期了?
价格被风吹起来似地蹭蹭涨个不停,已经高到让阿七心惊肉跳的地步。
那个疑似玄净的人再度举手,其他的人犹豫了,有人咬牙又加了一次,玄净轻飘飘跟上,最终以二百两黄金将玉匣收入囊中。
他被请到长案后的屋中,许秋阳提醒道:“成交者会从另一条路离开,要跟上去看看吗?”
宋麟道:“我怕有人会认出许掌柜,此刻不便行动,待散场混乱之际,阿七你借机去探探。”
阿七喃喃着二百两黄金,闻言震惊地指着自己问:“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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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