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传闻画屏姑娘一曲便能引得无数达官贵人竞折腰。
可偏偏她却甘愿入将军府做了一名侍妾。
垂垂暮年时,将军已病入膏肓,却仍旧卑微,「江薇,这一世,你可曾对我有过真心?」
「从未。」
谢云行,江云清倒是对你一片赤诚之心相待,可她又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踏出春香楼的门槛时,妈妈拉着我的手,一边抹泪,一边惋惜,「好好一个可人儿,竟是要去那般后院中做一个丫鬟般的侍妾。」
我轻抚她的手以示安慰,「我心悦将军,无谓是何身份,只是伴他左右,屏儿便知足了。」
一顶帏轿候在门边,持剑而立的谢京听闻我这话后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周围聚满了来瞧热闹的百姓,妓子出嫁本就是奇闻,更遑论我的夫君还是当今朝廷炙手可热的新贵,平西大将军。
两名轿人一路上行得并不安稳,想来是得了将军府主母的招呼才会这般怠慢。
好在将军府很快便到了,我掀开轿帘,瞧见面前是丫鬟小厮出入的后门,心中微微不悦,「怎地是后门?好赖我也是将军金口玉言讨回来的。」
谢京抱臂站在台阶上,嗤笑一声,「若不是将军抬举你,多瞧你一眼我都觉得辱没身份。」
旁边身着锦缎的小丫鬟掩帕笑出声,「谢京哥哥说得极是,不过青楼女子罢了,若不是夫人宅心仁厚,只怕给我们提鞋都不配的。」
在场众人都笑起来。
我手中绞着锦帕,脸色煞白,眼眶就要落下泪来。
「放肆!」
一阵轻呵声传来,笑声顿止。
「末将拜见将军。」「奴婢见过将军。」
谢云行却不理他们,径直朝我走来,向我伸出手,骨节分明,好看极了。
「屏儿,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我将自己的手交付与他,极为明事理地说,「将军言重了,妾身初来乍到,一切但凭主母做主。」
谢云行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雨梦她生性纯良,对待下人最是仁厚,定不会亏待于你。」
我不禁在心中冷笑。
呵,好一个生性纯良,宅心仁厚,韩雨梦一身本事,不去梨园做戏子真是可惜了。
我垂下眼睫,将汹涌的情绪掩去,语气尽显顺从,「是,妾身定会侍奉好将军与夫人。」
我十六岁入春香楼,二十岁初挂牌,年岁已算不得小,幸得我有闭月羞花之美貌,又弹得一手好琵琶。
以色侍人的女子不在少数,我若想打出名声,只能另辟蹊径。
我将全身家当全数交于老鸨,只求她能让我做个清倌,只与恩客唱唱小曲,谈诗论词。
在我的日渐经营下,画屏姑娘的名声大躁,许多文人雅士慕名而来,不为狎妓,只为与画屏在切磋之余可点上一壶好酒,闻乐而醉,岂不快哉?
春香楼也因此一跃成为妓楼中的佼佼者。
因此当一众武将携谢云行出现时,虽是意料之中,我却仍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彼时正逢谢云行平定西南之乱后凯旋而归,圣上龙颜大悦,册封他为正二品平西大将军;其夫人韩丞相之女韩雨梦加封诰命。
谢韩两家圣眷正浓,如日中天。
贵客驾临,春香楼对无关人士皆下了逐客令,老鸨让我们使出浑身解数,务必使各位将军乘兴而归。
我抱着琵琶跟随着舞妓入了厢房。
歌声悠扬,舞步婉转,酒池肉林里,谢云行揽着美人纤细的腰肢,眼神犀利而有穿透力地落在我身上。
薄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如清泉般黝黑清透的眼眸。
阿姐曾说过,我唯有这一双眼睛极为像她,若是以纱覆面,即便是最亲近之人一时也无法分辨。
一曲终了,谢云行起身,大跨步朝我而来,一手攥住我的手腕,另一手以迅雷之势揭开了面纱。
我如受惊的小鹿,伏身跪地,带上了一丝哭腔,「将军恕罪,奴不知轻重,惊扰了将军,实在该死。」
一刹那的错愕之后,他恢复了镇定,「无妨,原是我认错人了,你起来吧。」
「谢将军!」
我闻言起身,望向他的眸中水波流转,弱柳扶风之姿让人瞧了便心生爱怜。
谢云行终究还是让我去了他身旁。
即便我与阿姐只有万分之一相像,但那对谢云行来说便已足够。
谢云行近日常宿在我的云香院。
韩雨梦是千金之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自是不屑于去做那些讨好男人之术。
而我就不同了,在春香楼里虽是做的清倌,见的春光韵事却不少;闺房中那点事,我轻易便拿捏地谢云行□□。
情至深处时,谢云行满眼欲色,声线都染上颤栗,「阿云,叫我谢郎…」
我逢迎着,一遍又一遍,「谢郎,谢郎…」
多数时候他会勒令我尊他为将军,唯有在欢好时,他会近乎哀求般,只为听我一声一声轻唤,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令他心中那滔天的思念得以纾解。
世人都说,迟来的深情,比之草贱。
我缓缓闭上眼,炙热的泪珠滑落,隐入锦帛,无迹可寻。
阿姐,这辈子,为谢云行,你不值得。
我是江府老爷外室所生之女。
江夫人信佛,是以虽不满我和我娘的存在,却也未对我们加以迫害。
只是我娘是个胆小的,不顾江老爷的反对执意将我带回了乡下舅舅家。
待我长到二八之龄时,她收拾行囊,又带着我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江府。
江老爷颔首,江夫人很平静,唯有粉妆玉琢的江云清拉住了我的手,「好妹妹,此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江老爷为我取名江薇,不从云字辈。
阿姐怕下人怠慢我,于是将我安置在了她的院子中,时日一久,我便知晓了一个秘密。
阿姐有了心上人,只是那人的身份却是令人讳莫如深。
那是江老爷庶弟的养子,不姓江,却从云字辈。
江老爷与庶弟的关系不算好,但临终托孤,他只得应下,那时他膝下唯有阿姐一人,因此也愿意将谢云行养在身边,视如己出。
阿姐与谢云行虽无血脉之缘,却确确实实是名义上的兄妹。
他们之间的情意见不得光,只能在无人窥见的阴暗角落里悄然滋生,野蛮生长。
谢云行或许真真地爱过阿姐,只是那份爱与他的锦绣前程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又蒙江老爷恩惠习得一身好武艺,只一眼便就让相府千金念念不忘。
于是阿姐再顾不得礼法伦常了,匆忙寻得媒人上门替谢云行求娶自己。
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丞相府和江府成了漩涡中心。
因那韩雨梦向来是个不能容人的,而韩丞相又是京中出了名的护女,最终这场闹剧以江府阖府下狱,阿姐被贼人所虏,曝尸街头为收场。
许是我与江府实在无缘,拥有的在江府生活的日子屈指可数,从此我便舍了江薇这个身份,化为画屏娘子入了烟花巷,只为伺机而动。
翌日,天光微熹。
被折腾了一夜的我只觉浑身如散了架般酸疼,谢云行却依旧神采奕奕,早早便起身上朝去了。
隐约间,院子里传来丫鬟推搡争执之声
「哟,一介娼妓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刻薄又尖利的嗓音,带着些许的傲慢,一听便知是韩雨梦身边的丫鬟。
我身披长衫,推门而出,冷冷瞧着她,「我再不堪也是侍候将军的,亦是将军尊口,正儿八经抬进将军府的,何时轮得到你一介丫鬟来置喙。」
她似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反驳,一时语噎。
「亏得将军起身得早,否则惊扰将军清梦,你可担得起罪责。」
到底是见惯了场面的人,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语气虽仍旧算不得好,却终是有所惧,「今日乃端阳节,夫人有令,阖府上下皆须衣着得体,前往正厅,祈福祭祀。」
说完不待我回应便已转身离去。
「姑娘,将军这般爱护你,若是知晓这些人如此轻贱你,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流烟虚扶着我往里走,嘴里还在愤愤不平。
「无妨,她是主母,自是万事以她为尊;再说了,将军亦不喜后宅不得安宁,且随她去吧。」
我没应她的话,这府里的人很难说谁是韩雨梦的眼线,谁是谢云行的眼线,我若想计划顺利进行就不能露出异样被他们有所察觉。
待得繁琐的仪式结束时,已是正午时刻,日头高悬。
韩雨梦肚子越发大起来,起坐都须由两个侍女搀扶着,一顿操劳下来,额前已沁出不少汗珠。
下人们都已退下,各自去膳房领了避暑的绿豆汤。
我原也是该随着一道退下的,却被她出声叫住,「近日将军常去云香院,府中其他姨娘寻我说了好几回,已颇有微词。」
谢云行不是个纵色之人,只是韩雨梦因着自己有孕在身,不便侍奉,这才将自己的庶妹悉数抬进将军府做了妾室,也因此我进府时她虽不悦,却没有阻拦的立场。
我垂下眉眼,微微福身,态度无不恭谨道,「夫人说的是,只是今日日头着实毒辣,妾身这会便觉头昏眼花,这几日怕是无法再伺候将军。」
韩雨梦端着冰酪,细细品味着,好一会才缓缓搁下碗,言语中听不出情绪,「你倒是个懂事的,好好谨记你的本分,待我平安生下麟儿,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她眉目一扫,倏地变了脸色,手边的瓷碗应声坠地,侍女皆惊惧跪倒。
「你怎会有这东西?」
韩雨梦厉声喝道,纤指直直指向我发髻斜插着的一支簪子。
簪子通身鎏金,簪头上栩栩如生的蝴蝶仿佛展翅欲飞,镶钻的翅身与簪身的红宝石相映衬,光华流彩,绚丽夺目。
我扮做无辜,伸手将它拿下,细长的簪子静静躺在我的手里,尾部尖锐,沾着一抹淡淡的红,「夫人说的可是这个?」
强装出来的平和已不复存在,韩雨梦面上满是狠厉,眼中的杀意快要藏不住,「这东西从何而来?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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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采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