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兄声音狠戾,毫不犹豫,「母妃,事已至此,不可再退。」
姨母被这声呼唤拉回神思,她沙哑着问我,「清词,你悔吗?」
悔吗?
悔当初不该在镜湖救下他,悔不该被伤透了心后还眼巴巴地嫁给他,还是该悔妄图与命运相抗,祈求与他白头偕老?
那姨母呢?你悔吗?
悔当初被送走,徒留你一人在世上受锥心之痛;悔自己进宫,日日夜夜与仇人同床共枕;还是悔自己多年来竟在复仇过程中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心下已无比平静,「不悔。」
姨母忽然就释然了,她浅浅地笑开,「太子殿下,你很聪明,假装与清词重修于好,以此来放松我的警惕,高家一案倒是让你调查个明明白白,只是可惜了,我这么多年的筹谋,又岂是你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
殿外传来兵刃相撞声,风声呼嚎,天色昏暗,像是庞然大物张着血盆大口。
待四下归于平静后,禁卫军统领一身甲胄而来,面上尽是血污,他恭敬朝着姨母行礼,「禀贵妃娘娘,禀大皇子,太子所调的城外守军已被尽数歼灭,剩余东宫守卫也已悉数归降。」
我笑了,笑得不可自持,笑得眼泪都滑落出来,「太子殿下,你怎地这般可笑,你不会当真以为我陷入你的温柔乡不知所以了吧,啧啧,看来这一局,仍旧是我赢了。」
我与纪从云好似总是这般,相抗相争,不死不休。
他的行为能装出来,可眼神却骗不了人。
即便笑得再开心,我仍能看到他眼眸深处的厌恶,可那又怎样,人生苦短,快活一日是一日,他愿意骗我,而我也乐意被他骗,这便足够了。
他怒目圆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有一人闯进殿中,「禀贵妃娘娘,宜亭侯府陷害高家一案证据确凿,如今已尽数伏法,德阳郡主气急攻心,也没救回来。」
皇后娘娘悲恸之中听闻心上人的死讯,一口气没上得来,捂着心口骤然倒地。
我淡淡瞥了一眼宫装上的血迹,温声道,「纪从云,你动手吧。」
「太子殿下你可想好了,杀了清词,你也休想踏出宫门一步。」姨母居高而下,俯视着跪着的我们。
纪从云的手在颤抖,贴的近了,我能听见他从胸腔中发出的哀鸣。
此刻圣上的贴身宦官传出口谕:「陛下有令,太子无德,着,传位于大皇子。」
尘埃落定,架在我颈上的匕首掉在地上叮啷响,纪从云颓然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曾经那些跟着高家出生入死的旧部成了姨母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她以雷霆之势囚禁了所有皇子公主,嫔妃悉数殉葬。
凡有反抗者,一律杀无赦,那天的皇宫,真正成了人间炼狱。
我用出卖纪从云的筹谋为代价,保下了他这一条命,
此后被贬凉州,再不能踏入京城半步。
离开汴京那日,爹爹来送我。
「清儿,离开汴京,以后莫要再回来了。」
他这一生,原也未曾得过圆满。
上一代的爱恨纠葛,日后终将埋葬在这无尽的岁月里。
纪从云更是难过地无以复加。
父皇、母后、德阳,他珍爱的人竟一个都没能保住。
我又见证了一场宫变。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很顺利。
民心所向,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武帝的皇位。
时隔五年,边疆生活使纪从云变得成熟、坚韧、体恤民心。
我相信,他会是一代明君。
而我。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从姨母决定谋逆的那一刻开始,我与纪从云便注定此生无法善了。
我陪在他身边这五年,不过是为了完成先帝的遗言,救万民与水火之中而已。
几日后,我喝下了左丞相亲自端来的鸩酒。
桌上放的,是一封我替纪从云写下的休书。
纪从云拿着诏书回京时,高太后的阴谋同时被揭露。
与之一起真相大白的,还有她的身世,与我的血缘关系。
谋反之罪株连九族。
惟愿来世,我与他能以平凡人的身份再相逢。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权贵枷锁,更没有家仇国恨。
我嫁给他,只是因为妾心悦君兮。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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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与君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