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声笑了,又将簪子插回了发间,「恩客所赠罢了,夫人若是喜欢,明日妾身自当奉上一枚更尊贵的。」
「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快说,你跟江府有什么关联!」
我疑惑问她,「什么江府,夫人此话是何意?」
她重重冷哼一声,旋即抽出系于腰间的软鞭,挥手便朝我而来。
浸过盐水的皮鞭撕裂罗衫,破开皮肉,钻心的疼痛中,我好似看到了阿姐。
长在闺阁中的柔弱千金,肤若凝脂,手若柔夷;却衣不蔽体,满身鞭痕地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无数鄙夷的目光中不堪地死去。
这一刻,我所承受的痛,只怕远不及阿姐当日的万分之一;亦比不上江府女眷入狱后所受侮辱的千分之一;还有我娘,明明是那般胆小的人,却为了保护江夫人,用油灯点燃了自己,死死抱着狱卒,即便成了焦炭也不曾放手。
臂上已是皮开肉绽,血腥味弥漫开来,饮血的皮鞭好似成了精,又攀附上了背。
忽然有外衫罩了上来,鞭子被来人接住,横亘在空中,「够了。」
是谢云行赶了回来。
我攥紧衣襟,悬着的心落下来,总算让他瞧见了这一出戏。
韩雨梦将鞭子递于一旁的侍女,凶狠尽数褪去,温和地笑着,与方才判若两人,「夫君怎地这个时辰便回来了?」
「下人犯错,夫人罚了便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谢云行一扬手,流烟上前将我扶了起来,触及伤处,我不自禁「咝」痛出声。
他打眼瞧来,眉心微蹙,「屏儿可还走得了?」
我强撑着向他行了一礼,体贴一笑,「将军无须挂怀,实乃妾身之错,冲撞了夫人,夫人怎样惩处妾身都毫无怨言。」
此言一出,他眼中五分的疼惜霎时变成了八分。
他跨步上前,搀住了我另一只手,忽然有一物从袖中跌出,谢云行比我更快地拾起端详,「这是何物?」
层层叠起的幡布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韩雨梦只瞧上一眼,便命两个婆子扑上来,「好你个贱人,竟敢在将军府中使厌术害人,给我抓住她。」
谢京得了谢云行的示意,三两下便制住了她们。
「夫人莫不是忘了,这是平西大将军府,不是相府。」
谢云行面色倏地变冷,像是忍耐到了极限,我倚着他,音色虚浮,「将军明鉴,此乃妾身亲手抄录的《地藏经》,大师说将幡文置于房中,日夜焚香,可保佑小公子运气顺利,消除业障。」
「呵,既是如此为何还要躲躲藏藏的,我瞧你是居心叵测才是。」
闻言我眼眶微红,漫上了一丝哭腔,「祭祀事宜将毕,大师还在府内,夫人若是不信尽可遣人去问询,妾身知晓自身卑贱,这才欲等众人退下后再奉上幡文,谁知无故惹怒了夫人,竟招来此番毒打。」
韩雨梦似是没料到我竟是以退为进,恨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闭嘴,你个贱人,我乃是府中主母,罚一介侍妾还需要缘由不成?」
韩雨梦当着一众下人,全然不顾谢云行的脸面,她兴许是忘了,他早已不是当初寄身于江府,既无权也无势的谢家庶子了;如今的他借着韩丞相的势,功勋昭著,在圣上面前已有一席之地,再无掣肘。
谢云行气极了,一脚踹在跪着的婆子的心窝上,冷声吩咐,「夫人身体不适,实在不宜再度操劳,府里一干事宜也不必管了,就待在这院子里好生养胎便是,院中众人如无必要不得外出。」
说罢又望向一旁的谢京,「你去军中寻几个我的亲卫,乔装入府,务必看严了这院子。」
「末将领命!」
我悄然侧目望去,韩雨梦虽脸色煞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的骄傲从不允许她轻言软弱。
我心中痛快极了,韩雨梦,你瞧着吧,好戏才将开场。
主母被禁足,我又独得宠爱,一时之间在府里风光无两。
那些个姨母皆是韩雨梦的庶妹,没有了她把持中馈,她们倒也识趣,轻易不会触我霉头。
只是今日府中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过半月而已,得了消息的丞相府便再也坐不住了,丞相夫人风风火火地来兴师问罪,整个将军府如临大敌。
流烟替我打着扇,面上忧心忡忡,「姑娘,你这才养好伤,夫人就被解了禁足,定少不得磋磨了。」
我慢悠悠地捻起一粒葡萄送进嘴里,全无担忧之色,「若我猜的不错,她现下该是快到院外了。」
话音将落,有丫鬟惊呼倒地,韩雨梦执鞭而来,恨意分明。
我起身,整理了衣裙,盈盈福身,「夫人要的只是画屏而已,何必祸及无辜。」
她硒笑一声,「跳梁小丑罢了,也配跟我谈这些?」
「我自是不配,可若是江云清呢?」
闻言她脸色倏地一白,手也不可控地颤抖起来,「果真是你,你到底是江府的什么人!」
我状作无辜摊手,「如此密辛,夫人可是要当众问个明白?」话锋一转,我侧过身,流烟已卷起门帘,「还请夫人移步房内,妾身自当知无不尽。」
我笃定她定会来寻我问个明白,只因那支蝴蝶簪当初是我亲手从阿姐的胸腔上拔下来的,而它的主人便是当时盛极一时的相府千金,韩雨梦。
犹记得那日阿姐欢喜极了,她提着裙摆,三步并做一步,远远地便朝我唤道,「阿妹,爹爹终于答应了,要将我许婚给阿行哥哥。」
我放下手中为她绣的嫁衣,打心里为她开心,「恭喜阿姐呀,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将手里红绸扬起,我打趣道,「你瞧,我这一手好绣艺总算是没有白费。」
阿姐的脸染上红晕,嗔怪道,「你这小泼皮,旁人不知晓的还当我如此恨嫁呢。」
微风习习,豆蔻少女窃窃私语着,不时笑作一团,而那时谁都没有料到婚期将近,新娘子却在人声鼎沸的长街上被贼人掳了去。
我日夜不休游荡在京中的每条街道,企图寻找到阿姐的一丁点消息,却毫无收获。
数日后,街道一处喧嚣起来,众人围作一团,唏嘘声此起彼伏。
「好好的一个姑娘,竟被糟蹋成这般…」
「谁说不是呢,全身无一块好肉了。」
「听说是惹着京中哪位贵人了,这才糟了祸事。」
「难怪呢,我道是哪路悍匪,竟敢在皇城脚下行凶。」
有人惊呼出声,「这不就是那日被劫的江府千金吗?」
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我步履踉跄地狂奔过去,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我抬袖抹去,却依旧源源不绝。
人群为我让开一条路,模糊间只能望见躺在地上的那具破碎不堪的躯体,翻开的皮肉令人几欲作呕。
我跪在地上,哽咽着想触碰她,却无从下手。
心口赫然刺进一枚金簪,深得只露出半个簪头,而我恰好又识得这枚金簪。
丞相府千金的生辰宴上,韩雨梦曾戴着它风光出席。
门帘放下,屋内只剩下我和韩雨梦。
我奉上茶,淡然开口,「夫人强夺她人姻缘,视人命如草芥,夜里是否也曾辗转难安过。」
她没伸手接,一如既往的傲然,「江府不过微末蝼蚁罢了,也敢与我作对,死不足惜。」
我坐于她侧首,心绪翻腾,「那年适逢夫人生辰,妾身本没那份殊荣随家父赴宴,幸得阿姐怜惜,瞧出了我的失意,这才央了阿爹带我们一道去寻个热闹。」
韩雨梦眉头一挑,似是极其意外,「哦?江家的庶女?竟是从未听过,阴差阳错竟让你逃出生天了。」
「夫人谬赞,妾身从小养在乡下,认回江府后还未来得及告知族亲便遭遇了这等灭门祸事,老天体恤,留我一线生机,否则江家一门冤案何以沉冤昭雪。」
她不屑的笑,「就凭你?蚍蜉憾树。」
「还有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身着素色衣袍的谢云行从内室走出,手中端着一方小小的锦盒。
「五年了,阿云九泉之下终是可以安心了。」他轻抚着盒身,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柔和。
韩雨梦的神色从怔愣到不可置信,旋即裂眦嚼齿,伪饰的表情尽数破碎,「好,好得很,谢云行,原来你早就知晓了。」
谢云行站定在我身旁,语气薄凉,「伯父那时乃从五品给事中,官阶虽不高,却掌管审批,监察等事务,骤然下狱,且毫无转圜余地。我便断定此事必定有权贵在背后推动,伯父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此事一出,乐见其成的人不在少数,唯独韩相朝我伸出了手,我不得不疑心他就是幕后那双黑手。」
「那你还甘愿与我成婚?」
「你以为为何每晚我宿与你房里时会将烛火悉数灭掉,又为何成婚五载,你直到现在才有身孕。
每晚与你耳鬓厮磨的从来就不是我,至于这孩子,罪恶的结果,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血淋淋的真相被剖开,骄傲不可一世的娇女煞白了脸色,提起软鞭便想冲过来,脚下一软,却跌回座椅上,腥红的液体从她两腿间缓缓流下。
惊恐和剧痛占据了韩雨梦,她用力捧住自己的肚子,企图挽回那个小生命的逝去。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孩子,来人啊…」
我踱步至香炉旁,将燃尽的香灰挑出,「夫人身份尊贵,自是当得上最好的,这炉香可是用的十足十的最名贵的麝香。」
茶盏悉数被扫落在地,韩雨梦抑制不住的痛吼,朱钗鬓发被汗水洇湿,再没有半点姿态。
我快步上前,伸手狠狠按压在她的腹部,「痛吗?比起你带给江家的痛苦,这点痛不值一提。」
韩雨梦眼中蕴着彻骨的恨意,「谢云行,你最好祈祷我就此死去,如若不然我定将你和这江家小贱人剥皮抽筋,都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谢云行搀起我,微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他开口唤道,「来人啊,夫人身体不适,着人去请郎中来。」
流烟带着一列侍女鱼贯而入,似是已在外候了良久,有条不紊地将血泊中的人抬到榻上,又端来一盆盆的热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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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采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