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从云坐在我身边,挽起我的手。
自从前几日说开以后,纪从云仿佛变了个人,再也没有出宫寻乐过。
圣上听了回禀后心情大好,在晚上的宫宴上还小酌了几杯。
高贵妃笑着拿走他的酒杯,「陛下,莫要贪杯。」
「好好好,朕听爱妃的。」
记忆之中一向意气风发的陛下终究是老了。
鬓边有了银丝,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但比前几日见到时面色红润了不少。
我和纪从云举起酒樽,对坐在龙椅上的皇上行礼。
「儿臣贺父皇身体康健,愿四海升平。」
「好!听说太子近日甚是用功,朕甚感欣慰啊!既如此,在朕身体抱恙期间就由太子代为监管朝政吧。」
圣上笑得开怀,显然极为开心。
大皇子在后头果然坐不住了,「父皇不可,太子如今年纪尚小,恐难担此重任啊。」
「哎,太子如今也已成婚,该是时候让他历练一番了。」
圣上摆摆手。
大皇子还想再说什么,上首的高贵妃厉声喝道,「明儿,还不住嘴!今日你父皇高兴,莫要扫了他的兴。」
我偷偷往后瞟了一眼,只瞧见大皇子看着纪从云,满目怨恨。
我摸不准姨母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圣上突然命太子监国,想来又要令朝堂动荡一番。
那些明里暗里支持大皇子的人,此刻怕是坐不住了。
我心神不宁,手却突然被温暖握住。
纪从云悄悄贴近我的耳朵,「娘子莫怕,为夫在呢。」
我倏地红了脸庞。
以前只知他骂起人来嘴毒刻薄,却不知这嘴说起情话来也如此动听。
回到东宫时纪从云已有微醺之态。
但他还是颇有兴致地取出白日里带回来的窗花,说要与我一同将它贴上窗柩。
涂上浆糊,一张张窗花赫然跃于雕花木窗之上。
这时,有胆大一点的宫人寻了烛火在殿外的空地上放爆竹。
噼里啪啦之间,整个东宫一片喜气洋洋。
「太子妃可还满意?」
纪从云拥着我一同立于廊下,夜幕上星光闪烁,此生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
「十分满意。」我望着他笑。
他俯身下来,温柔地吻上我的唇。
今日纪从云下朝的时辰比平日晚了许多。
一边更衣一边还骂骂咧咧。
「清词你来说说,一桩二十六年前的谋反案现在说要重新翻案调查,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时过境迁,当年的人证物证都已无从找起,相关人员俱已伏法,如何再查?」
我停在他腰间的手一顿,神色如常,「这种陈年旧案怎地突然会被人提起?」
「这件案子的主谋是二十六年前的定远大将军高常,如今朝中不少武将都是他当年的旧部。最近凉州一带常被离国大军骚扰,这不,孤让他们出兵,他们竟寻着由头在朝中上蹿下跳。」
我指尖一凉,这事的幕后主使必定是高贵妃。
既能给太子治一个监管不严的罪责,又能让高家一案重现世间,好一招一箭双雕。
纪从云按住我的动作,将我拉到他腿上坐下,眼神担忧。
「清词,说起来这高家算是你外祖家,孤应该替你查下去。可是你知道的,这事是先帝亲自
审理,已然盖棺定论了的。若查,孤就是藐视先帝,犯大不敬啊。」
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柔声道,「殿下不必过于担忧,若是一桩冤假错案,自会有真相现世的那一天。至于那些不肯出兵之人,殿下也莫要手软,该革职的革职,该罚俸的罚俸。军中那么多将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太子妃果然睿智,若你是个男子,必是领兵带将的好手。」他意味深长地瞧我一眼,仿若话中有话。
「我知殿下宅心仁厚,但为君者须得杀伐果断,方能御下。」
就在此时,云枝慌张跑进来一头跪倒。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不好了,崇明殿来报,陛下病情加重,怕是…怕是不行了。」
我与纪从云交换一眼,匆匆起身往崇明殿而去。
我心中慌张,太医不是前几日才说日益见好吗?怎么突然又不行了呢?
穿过镜湖,远远便能瞧见崇明殿外守着层层禁卫军,个个佩剑,气氛森然。
皇后被拦在殿外,焦急地走来走去。
见我们来了,才像是有了主心骨。
「云儿,清词你们来了。」
纪从云上前扶住她,安慰道,「母后别怕,儿臣在这。」
我径直往殿中走,却被人拦下。
「高贵妃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冷冷盯着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竟敢阻拦,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啧啧,弟妹脾气这么大,五皇弟如何受得了你啊。」
大皇子从殿内走了出来,高高在上,皮笑肉不笑,让人头皮发麻。
我与高贵妃之间的关系,世间再没有第三人知晓,因此他便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大皇兄这是什么意思?父皇病危,为何不让我们进殿。」纪从云也挺直了背,拿出了储君该有的威严。
他却丝毫不惧,「母妃说了,父皇要静养,你们这么咋咋呼呼赶来,自然不能让你们进去扰了父皇。」
我紧盯着他,开始想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姨母这是要逼宫啊,不让任何人见皇上,自然就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死因了。
我将纪从云拉走,对他说,「你和母后在这等我,我去找高贵妃。」
「不行,如今这局势,高贵妃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我怎能让你去涉险。」
时间紧迫,我又不能与他解释,只好将他推到皇后身边。
「我与她打交道多,你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我坚定地往雍和宫去。
我要赌,赌姨母不会对我下手,赌我能保下纪从云。
如果这是死局不能扭转,至少纪从云不能背着骂名死于这场宫变。
这是我来了无数次的宫殿,而此刻,却是如此陌生。
没有一个宫人,姨母稳坐在殿中喝着茶,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清词,你来得,倒比我想象中得快。」
我痛心道,「姨母,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弑君,是谋反。」
姨母脸上挂着笑,「自然知道,我不过是做了二十六年前高家未做完的事罢了。」
「你这样是在伤及无辜!」
姨母神色大变,「高家不无辜吗!我现在只不过是坐实了他们安给高家的莫须有的罪名罢了。我给过纪从云机会的,是他自己不查,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高贵妃的状态几近癫狂,我未再出言激她。
过了一会,她不知想起什么,又笑了。
「他的儿子,个个平庸,正合我意,这么多年,我忍辱负重,强忍着恨意替他诞下两个皇子,还好,他们如我所愿,一个荒淫无度,一个昏庸无能。我帮他登上皇位,我要这天下民不聊生,让这皇帝受世人唾弃;让纪家的江山毁在高氏血脉手里,如此,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等她说完,笑完,我才轻声开口。
「姨母,清词无话可说,只求姨母能允我再见陛下最后一面。」
「你倒孝顺。罢了,谅那老头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你随我来吧。」
高贵妃起身,理了理宫装上的褶子。
外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许多宫人。
一行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崇明殿,有几个不服的皇子跳出来,竟被一剑斩杀,众人顿时不敢再动。
行至内殿,高贵妃停住脚步。
「本宫就送你到这里。」
也许在这漫长的宫闱岁月里,姨母也曾有过动容,只是那一抹动容在血淋淋的灭门仇恨之前,实在是渺小地不如一颗沙砾。
偌大的御床上,圣上毫无生气地躺在上面,双目凹陷,瘦骨嶙峋。
犹记得少时他时常笑呵呵地将我抱着举过头顶,然后叫宫人端来好吃的蜜饯果子,美滋滋地盯着我吃,还说,「小青词长大了嫁给太子可好,这样你就可以时常来陪着皇伯伯了。」
他最喜欢盯着我瞧,常常望着便出了神。
我叱骂宫人时,他会摇头轻叹,「这般凶悍,一点也不像她。」
我哀恸哭泣,扑到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父皇,是我,清词。」
听到声音,他缓缓睁开了眼,双目浑浊。
「雪华,是你吗?你来接我了?你原谅我了是吗?」
激动过后又慢慢恢复了神智,颓然地躺下,满是失望,「原来是清词啊。」
他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封诏书。
说话气若游丝,「这是传位诏书,一定要…保太子。」
我哽咽着点头。
「替朕告诉你姨母,这辈子,是朕对不起她。」
他闭上眼,嘴角上扬,「朕最后一次见到雪华的时候,她正是你如今这般年纪。」
他的手掌慢慢变凉,我心中却替他高兴。
这位念了我娘一辈子的痴情人,终于可以抛却江山,抛却红尘去寻他的心上人了。
我终于再忍不住,大哭出声。
众人循声进来。
姨母站在我旁边,听不出情绪,「他走时,可有说什么。」
「陛下说,他此生对不起高家,对不起我娘,更对不起你。」
身边「咚」地一声响,姨母跌坐在地,口中还喃喃着,「原来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是自愿赴死,从前他没能保下高雪华,如今他却用自己的性命保全了高雪月。
殿外宦官的声音尖利刺耳,「圣上驾崩~」
殿内哭成一团。
纪从云靠近我,骤然掏出一把匕首抵在我颈间,「贵妃娘娘若想沈清词活,就叫殿外候着的禁卫军莫轻举妄动。」
利刃紧贴肌肤,淡淡血腥味飘出,我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周身如坠冰窖,牙关禁不住地发抖,刀刃进得更深,他手下没有丝毫放松。
「殿下,你…」
他嗤笑一声,「不必再问,孤从未喜欢过你。」
原是如此,过往种种甜蜜,原来都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我认命地闭上眼,复而大笑起来,「殿下真是好演技。」
「论演技,谁比得过你们呢?沈清词和高、雪、月。」
他言语薄凉,颇有些切齿意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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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与君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