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国际联盟专员和海崇政府经商讨后更改对梵泠的处罚措施,决定双方各派一名专业人士贴身监护,并解除起初决定的禁足令,改为在两方专员陪同下允许报告外出,但在白湖监狱爆炸案查明之前,依然做停职处理。
同一时间的夜里,在梵泠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之后,医生也松口批准他可以出院,病房内海崇政府专员立刻联系专车,没过多长时间,国际联盟专车便抵达住院部地下三层的停车场A电梯口,两辆印着海崇武警的警车跟随其后。
这一次,没有任何媒体组织跟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直播报道,梵泠顺从平静地被转移到轮椅上,靛蓝色的制服披在肩头,瘦削的下颏线隐在立领之间,脸上病色依旧。
边斯年是得到消息赶来的,他现在是海崇市首席指挥官,要处理的事务比平常多出几倍,不可能一直在医院当陪护。他匆匆来到梵泠身边,脸上带着歉意蹲在他的面前:“抱歉阿泠久等了,我推你下去。”
梵泠没有拒绝。
于是边斯年接手他的轮椅,两人一并走出病房,路过护士站时恰好碰到出来借打印机的路杰,这位海崇市新任总办秘书长即便受伤中也得工作,他拿着还热乎的文件一抬眼镜,和他们挨个打了声招呼,又对梵泠说:
“谢谢您救了我,梵科长。”
梵泠很冷淡,催促边斯年:“走了。”
进了电梯,边斯年细心整理好他的外套,指腹隔着衣领搭在肩窝:“好歹是亲手救下来的人,多少应一声。”
梵泠抬抬自己手臂:“看到他手就会痛。”
“也是,毕竟如果不是你的手臂挡在他胸前,他被安全气囊弹断的就不是三根肋骨了。”电梯叮一声到了,大门向两侧敞开,边斯年推着梵泠转过一个弯,隔着玻璃墙看到墙外停着的车,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一样,哭笑不得,“所以他那天走的时候脸色才那么难看,你骂他啦?”
“我什么时候骂过人。”
“是吗。”
走出电梯间时,副驾驶座上的人连忙下车,是国际联盟总部派来的专员,军衔品级在他们二人之下,冲他们敬了个礼。
边斯年同样回礼,他显然认识这人,寒暄两句后问:“李专员,我和梵科长还有几句话要说,方便等我们十分钟吗?”
“当然可以,您请。”
边斯年道谢,绕到轮椅前单膝跪下,同时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只红丝绒的方型小盒子,梵泠见到那盒子眉头立刻皱起来了,双手搭在手轮圈准备后退,身体贴着椅背,十分警惕:
“你干什么……”
“不是求婚戒指。”
边斯年打断他,地下车库黯淡的光线在琥珀色眼珠里浅浅晕开一层灰雾,丝绒盒子缓缓打开,是一只银质贝壳纹耳骨夹。
国际联盟内部规定,特调科科长的身体属于联盟政府,即便是梵泠本人也禁止做出任何损害身体组织的行为。
边斯年拿起这只耳骨夹递到他面前:“战区信号不好,我没法及时给你发语音,你肯定也不愿意每天和我通电话。所以这只耳骨夹里存了很多音频,都是我照着书里念的,你睡不着的时候听一听,就当催眠曲。”
梵泠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机很快掩饰过去:“你没必要做这些。”
“这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
边斯年耸耸肩,搭在膝盖上的手伸向梵泠侧颊,指腹在快要触碰上的那一刻停住:“我的确很希望你能快点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字,不论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我对你的心意一直没有变。但是结婚这种事还是双方自愿才对,之前是我太着急,抱歉。”
说着,边斯年轻轻圈住梵泠手腕,见他不抵触,低头很满足地笑笑,将耳骨夹放在他的掌心内,又轻轻拢起他的五指,声音温柔:“如果有一天你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可以随时在那张申请单上签字,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只要你的眼里有我,就足够了。”
过了许久,梵泠才慢慢合拢掌心:“谢谢,但是不用。”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边斯年丝毫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起身整理好衣服,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虽然很想送你回去,但是车在等我了。下次回来,我会给你带三区的特产,那里的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可以提前联系我。”
梵泠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三区?”
“说是投入的新产品不好用,需要特调科去售后,”边斯年把保密协议抛之脑后,说完之后才想起来,“秘密任务,我怎么都说了。”
梵泠手里动作一顿。
不过边斯年没有注意到,没过一会听到梵泠说:“……被埋伏了和我无关。”
边斯年无奈:“怎么会怪你。”
梵泠自己转动轮椅挪到车边,边斯年本还打算抱他上车,但早早在车内等待的总部士兵先一步下车,把他打横抱起来,送进车内坐好。
“走吧。”
梵泠没再看边斯年一眼。
三辆车先后驶动,副驾驶座上的李专员透过后视镜看着边斯年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驶出地下车库再也看不见,他这才悄悄把目光放在后座的梵泠身上。
非常年轻,而且比电视新闻上看到的还要漂亮,可能是因为大病初愈,也可能是坐在轮椅上比其他人都矮一半,又或者是穿的制服太大遮住身体线条,肩线也不挺括,所看上去甚至算得上娇小。
但这也太冷漠了,李专员心想,要知道这些天如果没有边队多方面周旋,他早就被押送回总部处罚问责了。
经过地下隧道时穿插的光线穿过车窗,在梵泠的薄眼皮上留下深邃的光栅条影——梵泠冷不丁抬眼,两人视线就这么碰上,李专员心虚地挪开视线:
“梵科长和边队关系真好啊,我听说您二位是联盟军校同一批毕业生?”
话像是落进深井里,掉下去也没个响声,李专员不敢再偷看,默默坐正身体,他本以为梵泠不会回答了,但过了很久,背后忽然响起梵泠冷淡的声音:
“可能是吧,记不清了。”
怎么可能,当年联盟军校特别生物调查专业只有两名合格毕业生,一个是梵泠,一个是边斯年,李专员把梵泠的话自动翻译为“懒得回复,别搭话”便也没再主动挑起话题。
新的安全屋设置在城南老城区一处新开发的五星级酒店内,酒店共建六十六层,外观设施光鲜亮丽,内部装潢典雅精湛,温室花园、恒温泳池以及绝佳观景台等等应有尽有,算是极致的豪华奢靡。
但酒店正门外两个路口就是菜市场,地下停车场出口正对幼儿园,主楼背靠两条高架桥交汇口,开业三个月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前几天还死了几个人,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据说是海崇某个小富二代的首次创业,气得他爹血压一口气冲到二百还能打断十根鞭条,最后冒着脑出血的风险充公上交政府。
李专员一路挑挑拣拣介绍过来,声音也从起初的自信开朗到如今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好几次都被高架桥上此起彼伏的车鸣声掩盖过去,以至于梵泠不得不打断他:
“麻烦再说一遍,没听清。”
“呃……”李专员冷汗连连,惴惴不安地解释,“是这样的梵科长,考虑到您现在的情况,我们一直认为留在人群中会更安全……但是时间急迫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您暂时凑合一下,后续我们会不定期转移地点。”
梵泠靠在轮椅上,神情平静自若:“挺好的。”
听不出来到底是讽刺还是真心,李专员决定闭嘴,好在没过一会接应的人就下来了——身穿蓝色制服的女警从应急通道钻出来,左右环视一圈一眼发现他们,赶紧匆匆跑过来,扶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说:
“梵科长您好,我是…我是海崇市局刑侦队的万时晴…接下来一段时间由我……”
“不着急,喘匀气再说话,”梵泠看样子对这个监视员还挺满意,语调比刚在和边斯年说话还要柔和,他真就等着万时晴喘匀了气,才问她,“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万时晴有些拘谨地立正站直,冲梵泠敬了个标准的礼:“我是海崇市局刑侦支队万时晴,接下来一段时间由我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您,请多关照。”
酒店华丽璀璨的灯光下,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警微微躬身伸出手,梵泠从她清澈纯净的眼睛里看到苍白的自己,怔然低头,发现她的手背有着一块陈旧的烫伤疤痕。
很奇怪,就像是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一块疤一样,梵泠无法解释这股莫名的熟悉感,视线落在伤疤上,下意识抚摸自己平坦的腹部。
梵泠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立刻厌恶地抽回手,但随即脑海闪过一个画面——黑暗的房间里,一只手穿过栏杆好奇又轻柔地抚摸他衣服下可怕的隆起……
画面飞速褪色,游鱼一般无影无踪,梵泠回过神来,搭在手轮圈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在周遭嘈杂的噪音里隐约听到背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但他没有理睬,而是动了动手指,抬起手臂,重复一个熟悉却又毫无记忆的动作,轻轻握着万时晴的手指。
“你好。”
“——你好。”
另一道声音从长廊尽头远远传来,扑通一声,归于平静的水面有人掷出一颗石子,一圈圈荡漾的涟漪穿过五脏六腑,放大的心跳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合二为一。
梵泠眼前一点点暗下去,直到那道脚步声在自己身后站定,他才松开万时晴的手指,循声抬头——
应锡摘下口罩,俯下身凑在梵泠颈侧,将他惊愕的表情尽收眼底:
“国际联盟总部GRD科实习生,应锡。”
“梵科长,请多关照。”
应哥:正宫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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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