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白炽灯很亮,映在梵泠蓬松的发顶仿佛淋了雪,显得整个人像只脆弱的琉璃花樽,可偏偏说出的话那么硬。
他说:“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话实在是过于直白,边斯年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空白,就连一贯凝在眼底的温和都碎得干干净净,深沉且浓烈的阴鸷溢满整张脸。
好在这里没有别人,他苦笑一声:
“……至少我是真心喜欢你。”
“这就是你在白湖监狱爆炸十二个小时后送来结婚申请的原因。”
梵泠垂下的眼睫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唇角挂着讥讽的笑意:“你的真心,没有你的声音有用。”
边斯年肉眼可见僵住了,心底隐秘的秘密被揭开,细碎额发下总是温柔深情的眼睛漫开猩红血丝,犹如被风雪灌了喉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恒温空调的排气声,今日难得雪停,阳光穿破云层融化部分积雪,压在挡风板上的积雪轰隆一声摔了个粉碎。病号服太薄,梵泠有点冷,呛了两声,扯到唇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
床沿下陷的重量立刻离开了,匆匆的脚步声从右边绕到左边,关上窗户打开衣柜取下外套,又匆匆走来,小心谨慎披在他的肩头,犹豫片刻,边斯年才开口:
“如果我的声音能够让你入睡,那也是我的荣幸。”
低沉浑厚的男低音,宛如舞台中央沉稳的大提琴音一圈圈稳稳托住上浮的身体,梵泠一听到这声音立刻条件反射地就困了,无由的安定卸去全身的尖刺,困倦潮水般涌上来,后脑弥漫着细细麻麻的刺痛。
梵泠身体无端晃了晃,捂住胀痛的额角。
“你困了,休息一会吧。”
边斯年没用什么力揽住他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肩头,目光落在梵泠被冷汗浸湿的额角上,仿佛已经忘记他刚才说的那些狠毒的话,喃喃道:
“没人比我更爱你了…”
鬼话。
梵泠在心里说,很想挣脱边斯年的怀抱,但他做不到,这道声音似乎蕴含强行安定的魔力,能够无数次让他平静下来,身体无视他的意愿强行镇定,意识也被无数双手硬生生拉进无边虚空里,束缚着四肢不断下坠。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边斯年最真诚但最无用的祝愿:
“做个好梦。”
三天后,梵泠视力完全恢复,国际联盟总部官方账号随即放出“梵泠长官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博文信息,紧接着联盟总部、十三区以及海崇政府办各自派来几批代表轮番慰问,来的时候自然都带了摄像师,企图拍摄点素材来挽回点海崇政府一落千丈的形象。
“梵科长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啦?吃的都还好吗?”
“还好,”梵泠床头还摆着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吃完不太好。”
这话没法接,新上任的领导掏出小手绢擦汗,干笑两声硬着头皮:“……那你有什么困难的地方要及时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做到。”
“有,”梵泠应得很快,非常真诚,“困了难以入睡。”
“…为、为什么?”
梵泠满脸一副你真的不懂吗的表情缓慢环顾四周,言简意赅:“吵。”
“……”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导演深深叹了口气,示意大家放下摄像机,素材一个都用不了,拍了也浪费时间。几个慰问团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瞧瞧病床上安然自若的梵泠,瞅着这张毫无血色的脸,有气也不敢多说什么。
其中几位领导和梵泠工作上都有过接触,知道这位总部派来的长官天生就这臭脸犟脾气,但谁叫人家有这副好皮囊,即便是重伤卧床,也是玉颓山姿,让人舍不得训斥。
好在病房里还有位好说话好相处的主儿——边斯年注意到梵泠脸色不好,便出声道:“梵科长有点发烧,医生说还需要休息,工作事务上的问题请交由我来回答吧。”
所以说脸长得好看就是有用啊,成天有人主动跟着收拾烂摊子,笼罩病房上空的乌云豁然开朗,乌压压一行人涌出门外跟着边斯年下了楼走到距离梵泠病房最远的会议室。
房间里终于恢复宁静,连空气都清新多了,梵泠松了口气倒回床上,抬手挡在眼前吩咐:
“司铭,把窗帘打开,门关上。”
待在隔壁的司铭闻声进来,刚刚来的生人太多,梵泠不想见那群人大惊小怪的眼神,便让他带队到隔壁房间待命。
司铭还是那副装束,特调部队深色作战服和覆盖大半张脸的漆黑口笼覆面。
窗帘陡然拉开,窗外银白雪光映亮司铭半个身子,梵泠被刺得眯了眯眼,又说:“不用完全拉开……算了,拉上吧。”
“是。”
梵泠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唇角,这些天身上的伤口基本上都恢复了,只有这里恢复得很慢。指尖沿着唇线咬过红肿的伤口走了一圈,他实在记不清这里的伤口哪来的。
也记不太清那天之后发生的事。
梵泠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医院天花板比正常楼房要更高挑,洁白的墙面上明亮的白炽灯犹如雪中之月,他凝视良久,在这盏灯上写下白湖监狱。
5.27.22:29白湖监狱爆炸,包含狱警在内共一百人身亡。
5.28.09:00新闻发布会结束、09:10监狱内部监控曝光。
5.29.10:02前往崇山、10:36RM-IIH9-7482。
一条无形时间轴开始延伸,相应时间坐标随之点亮,梵泠无意识舔自己唇角的伤口。
白湖监狱爆炸之后海崇市局在最短时间内采取最高应对措施,封锁爆炸前监狱内真实监控,并且对所有知晓真相的相关人员进行一对一监视,但监控视频依然流传了出来。
海崇政府公信力一落千丈,国际联盟总部顺理成章入驻海崇政府,看似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梵泠沿再次画出一道纵轴,顶端写着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云申研究所不明原因爆炸,馆内封存的未知生物瞬间蔓延传播至全世界,生存环境极速凋零,地心磁场紊乱失控,生灵无法轮回,丧尸从此产生。为了寻求人类生存未来,全球幸存者联合建立国际联盟,以云申爆炸点为锚点,在全球范围内寻求新的人类生存区,截至目前,共有十三个区域。
海崇市虽然拥有庞大的生存面积和得天独厚的地势条件,但因距离云申遗址最近,边境外感染浓度极高尸潮攻击频繁,起初并没有太多幸存者居住。
可随着时间推移,其他十二个区域人口数量增多,城市渐渐容纳不下这么多人的时候,联盟总部不得不将目光投向这座城市。彼时海崇市已经游离在国际联盟总部之外,构建出一套涵盖经济民生医疗安保等多方面的完整独立体系。
总部这才意识到晚了,于是以加固各区共和建设,维系区域安定的名义向各区外派指挥官驻守——梵泠在海崇市和国际联盟中间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将自己的名字与五月二十九日圈在一起,写下九十二加八加一。
九十二名宣判死刑的重犯,八名狱警和一名无辜司机。
一百零一条人命彻底粉碎海崇市铁桶般坚固的自成体系,但国际联盟并非众人所想的那样是绝对的赢家。
司铭突然径直向前走去,梵泠立即抬手坐起身,脑海再次浮现陈伟死前诡异又凄惨的表情和手腕上迅速褪去的字符,缓缓看向门口——
路杰正欲敲门的手停在空中,冲梵泠尴尬一笑:
“你好,梵长官。”
梵泠悠悠扫过路杰脖子和胸前的护具,一挑眉:“你好,秘书长。”
“……”
路杰听出来梵泠是故意的,也没再像上回那样纠正,反而颇有些尘埃落定的唏嘘感,他低头笑笑,指指门口说:“我……看外面没有人,所以直接进来了,有打扰您吗?”
刚才忘记让警卫归位了,梵泠挥挥手让司铭退回去:“没有,我也正好要找你。”他摊开手示意路杰坐在自己床边的椅子上,随口寒暄道,“单位给报销吗?”
路杰受宠若惊地挪过来,眼神总是忍不住往梵泠小腹上瞟,奈何颈托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作罢,像个轮胎机器人似的摸瞎找准凳子,一屁股坐下去。
他害了一声:“手术检查钱报销了大部分,我自己添钱买了点补品打算养养身体。这年头保不定哪天就没了,还是得对自己好点,吃好点穿暖点,下去了也做个幸福鬼不是。”
梵泠看了眼他脚上两只棕色大棉靴,对着棉靴上拟态长触角沉默一秒,扭过头没应声。
没有评价蟑螂鞋的义务。
话题似乎到此终结,但路杰知道梵泠是在等他先开口,不不不,说不定他早就知道自己要问什么,所以才说“我也正好要找你”。
路杰悄悄打量着梵泠,似乎脸色苍白以外浑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伤痕。但偏偏他这个人五官轮廓属于秾丽一挂的,眉目黑且纯,嘴唇红且艳,正常状态下实在是过分有冲击力的一张脸,今日或许是病号服外披了一条温暖的米色羊绒披风,显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宁静的气质。
可他很清楚的那天梵泠的样子——双眼涌出血泪,手臂掌心伤痕累累,跪在原地里满身血污。
路杰又摸摸自己胸前的护具,他的肋骨是被安全气囊弹断的,颈椎是被重物击打导致的轻度骨裂,不到需要手术卧床的阶段,因此只要带个护具就行。但他还是卧床休息足足五天才能下床,一路走过来胸口疼到呼吸不畅。
分明是同样的时间,他们两人之间的恢复速度却截然不同,路杰的眼神飞快扫过窗边,司铭还带着那副奇异的面具。
异常迅速的恢复速度,一手撕开防弹钢材的力道,一支笔刺穿一头丧尸的执行力……沉默的护卫,惊人的战斗力和不败的战绩。
路杰手心直冒汗,吞了吞口水,鼓足勇气张嘴:“梵长官,您是不是——”
“——算了。”梵泠实在等得不耐烦,抬手打断他,“你有没有那天晚上白湖监狱夜班狱警的名单。”
路杰一愣,他还真有,事发当天十二个小时以内底下就送来阵亡名单,因为涉及到几个狱警的夜班未打卡问题,他还多问了句是否确定在岗。
他点点头,梵泠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才递到他面前:“加微信,发我。”
“……哦哦。”
路杰赶忙摸裤兜把手机掏出来,两人加了微信,路杰又把手机贴近眯着眼找文件。他眼镜碎了,这几天卧床住院还没来得及去配,找了几分钟才从一群马赛克里辨别出名单文件,转发给梵泠。
“谢谢。”梵泠点开文件记住这八个人的名字和脸,果断删除文件记录,“尸体都找到了?”
“白湖监狱的案子后来由海崇市局接管,所以我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当时送上来的市长发言稿我检查了一遍,说是因为爆炸之后引发火灾,最终只找到五具。”
正如料想中的那样,梵泠啧了一声,轻斥道:“真麻烦。”
路杰问:“怎么了梵长官?”
梵泠听到动静,看了司铭一眼,后者立刻大步走出门外,反手关上门,隔壁待命的队员们也重新归位,守住门口。病房内只剩他们两人,路杰后知后觉开始紧张,忐忑扭过头,梵泠一双黑眼睛正直勾勾望着自己。
窗外雪光被无限拉成一条鲜明的光影线,梵泠透过刚才未完成的时间轴,将路杰标红,放在其中: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和陈伟一样人为变成丧尸的人似乎还有两位,一时间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感到十分不安罢了。”
“……”
“呀,好像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梵泠在路杰越来越白的脸色里故作惊讶,换上优雅真诚的微笑:
“对了,路秘书,你刚才想问什么。”
泠泠:让你落井下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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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谁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