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温室里的喷泉夜灯准时关闭,二十六楼长廊顶灯切换夜景模式,筒灯的光线沿着墙壁倾泻而下,犹如雾气弥漫,与窗外夜景相融。
矮桌上的玻璃杯里发出咕嘟的一声,那是冰块浸在气泡水里滚了一圈,上升的气泡化作杯壁滚落的水珠,又变成跳动的心脏,留下密集的痕迹。
梵泠下意识摁住心口,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心悸。
又是咕嘟一声,李专员吞了吞唾沫,看着两人几乎叠在一起的身体双眼瞪得凸起,贴着墙惊得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你你你……”
男人西装下挺拔宽阔的胸膛急剧侵略性压近梵泠后背,细碎额丝错落垂搭眉弓,过分挺拔的鼻梁几乎快要挨上梵泠微颤的眼睫。
陌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梵泠不得不小幅度后仰,同时在男人深邃乌黑的双眼里看见自己失态的表情,口袋里那枚贝壳耳骨夹硌着手心生疼,他生怕被听到心跳声似的,故意深吸一口长气,斥道:
“谁允许你靠这么近。”
“退后。”
应锡没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晰看到梵泠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不论是眉宇不自觉地跳动蹙起,还是渐渐咬紧显得线条格外鲜明的雪白下颌线,灯色流光似的沿着睫弯氤氲眼底,眼神也从起初的惊愕缓缓过渡至隐隐发怒——
应锡听见梵泠的心跳,同样也听到自己的心跳,没人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也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刻,他走了整整九年。
他终于无需通过任何设备装置,终于能够亲眼看见,终于能够重逢。
梵泠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唇角微微扬起,苦涩的笑意猝不及防映进眼底,他捂住心口的手下意识攥紧,笑意仿佛滚烫的岩浆穿过他的胸廓,从心脏渗透进血管迅速遍布五脏六腑。
他是谁。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全身细胞都在拼命尖叫质问,被贯穿的心脏发出火烧般连绵不绝的剧痛,但依然在狂跳,在拼命地跳动,几乎快要冲破胸膛,点燃的火蔓延全身,全都凝聚在腹部——梵泠脸色煞白,外套下薄胸剧烈起伏,陌生的身体反应让他本能觉得危险。
梵泠骤然拔高声调:“我说的话你听不见么?!让开!”
李专员也被吓了一跳,他虽然和梵泠不熟,但也知道这位长官从来都是轻声细语,从不大声训斥,鲜少有大的情绪波动。
原因无他,身体不好。
长年累月在战区过度消耗,即便身体很快修复如初,但人的精气神却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况且梵泠有极其严重的失眠症,这些年除了边斯年没人能让他真正入睡。长期的失眠不足加上身体透支,所以梵泠不是不能大声说话,而是没力气大声说话。
更何况他现在重伤初愈。
梵泠贸然扯了一嗓子说话,一时间只觉得眼前一黑,巨大眩晕感沿着后颈在他后脑勺来上重重一击,他晃了晃身体,清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体温眼瞧着又要窜高,他捂住嘴唇,强忍着想吐的欲|望,弓起了腰。
长廊凝滞的空气彻底粉碎,一截雪白的后颈从靛蓝衣领露出来,应锡起身,退后一步。万时晴和李专员这才回过神似的一左一右围住轮椅。
“快快快!别愣着赶紧推到房间去!”上头规定非指定人员不得进入安全屋,所以李专员赶紧把房卡递给万时晴,“我去联系医生,你们赶紧——哎呦卧槽?!”
不等他说完,一只大手果断截住房卡,应锡顺手把卡塞进口袋里,接着俯身单臂穿过梵泠腿弯,在李专员惊悚的表情里将他整个人抱起来。
这人估摸着一米九朝上,蹲着仰头看去简直像座山,像抱等身人偶似的单臂托着梵泠,另一手按着他的后背,让他枕在自己的肩头,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这这这……这简直胡来!
李专员仿佛看见边斯年头顶的莹莹绿光,忙不迭追上去:“站住!你这个新来的赶快把梵科长放下!不要以为自己和边队有几分相似就得意忘形!我告诉你,梵科长和边队的情谊是……”
“是什么。”
声音由高处落下,扫来的目光如雪中剑锋利凉薄,纯黑眼珠更是深得不可见底。一双眼睛的区别竟然如此之大,李专员吞下的话化作脚底生的根,保持着仰望的姿态,被应锡拉长的身影吞噬。
电梯间落针可闻,电梯抵达时万时晴推着轮椅正好赶到,应锡抱着梵泠走进去,万时晴连忙跟进去:
“李专员放心,接下来请交给我和应专员吧,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梵科长的!”
尾音恰好落在电梯关门的瞬间,电梯间再次恢复安静,李专员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头顶排气扇嗡响,回避的酒店侍者听到动静连忙过来扶他,在七嘴八舌的“快点再来个人!”“谁有手绢啊赶快给李长官擦擦汗!”“不是不是李专员裤子湿了拿条裤子——”里,他气若游丝道:
“把我手机给我……”
他得和边斯年通个气。
……
电梯在顶层缓缓停下,万时晴先一步走出电梯在前方带路,好在顶楼总统套房一共只有四间,她打开三号房,先将门推开抵住,随后侧身让开:“你们先进。”
应锡没和她客气,道谢后抱着梵泠先进了屋,一套标准的复式平层,上下两层加在一起估计超二百多平,玄关正对下嵌式厅池,转身就是开放式厨房,柔软的天鹅绒地毯从玄关一直延伸到旋梯口,客厅背面整块落地窗显得视野十分开阔,能看见海崇城市之间的星星。
梵泠抵在应锡颈侧的额头温度窜得古怪,发白的指腹攀在肩头抠着西装肩线,小口小口喘息着。应锡本想直接踩上地毯,但考虑到梵泠以后可能会不穿鞋乱跑,还是脱了鞋,把他慢慢放在沙发上。
万时晴关上门,把轮椅放在衣帽间,又去厨房拎起水壶接了一壶水烧着,说:“梵科长的行李还在礼宾部,我去拿一趟。”
“麻烦你了。”
应锡蹲在梵泠面前,目光从冷汗浸湿的黑发移到搭在小腹前微蜷的手指,注意到他手心里的银色,眼底几不可见闪过一抹不悦,但没做什么,俯身握住他的脚踝放在膝头。
崭新的长靴连鞋底都是干净无尘的,可见它的主人根本没怎么使用过它,应锡脱下长靴,让梵泠踩着他的大腿,掌根抚按他凸起的踝骨接着圈住小腿,指腹沿着骨骼逆行而上揉过小腿肌肉。
很软,仅仅几天的代谢,原本结实的小腿肌肉已经退化差不多了,应锡不着痕迹皱了皱眉,本打算继续检查,但梵泠的喘息声忽然停了。
他抬头,果然看到一张怒气汹汹的脸。
梵泠咳了两声,嗓音嘶哑:“你打算摸多久。”
应锡没松手,但也没向上继续摸,望着梵泠因低烧而泛着红晕的脸,在他唇角裂开的伤口停顿了一下,起身从茶几旁边的小橱柜里拿出一张素灰色毛绒毯,俯身搭在梵泠的腿上:
“空调刚开,等会就暖和了。”
梵泠深深闭上双眼,下颌因发怒微微颤抖,侧颊小幅度鼓了鼓,那是气到磨牙了。
半分钟后,他重新抬眼,从脸上表情来看像是已经恢复寻常的冷静,奈何目光刚一触及应锡这张脸,咔嚓一声,脸上那层薄冰假面立刻就碎了。
被浸湿的乌黑发丝粘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梵泠几度张口,又几度紧闭,好半天才咬牙道:
“不需要。”
梵泠拿舌头卷过下唇,一股腥咸味在口腔蔓延,是唇角的伤口又裂开了,伤口肿胀的部分又痒又烫,他烦躁地咬住下唇,居高临下盯着应锡:
“不论你是谁送来的,现在,立刻、马上,从我面前离开。”
应锡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抵触,也不难看见他眼底的愤怒排斥,倒不如说从他们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开始,这张陌生的脸上一直出现的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都是他不曾在梵泠眼睛里看到过的眼神。
至少梵泠从来没用这样厌恶的目光看过他。
应锡沉默片刻,双手撑在梵泠大腿两侧,食指点了点毯子,说:
“我是国际联盟GRD面向社会统一招聘考试入围的第一名,来到海崇市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梵泠长官是我的第一项任务,由方部长亲自任命。”
他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梵泠说:“我会联系他替你换一份工作。”
“国际联盟劳动法禁止无理由调岗。”
应锡忽然跪正身体,他太高,即便跪在地毯上也能轻而易举遮住梵泠全部的视野,手指扣住他的膝盖将双腿打开,挺拔宽阔的胸膛墙似的推向前挤进腿|间。
指腹逆向而上,堆在地上的大半毛毯被全部推上去,梵泠被迫靠进抱枕里,眼睁睁看着应锡撑在他的身体上方,几乎没有距离的面对面:“或许您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原因。”
没有刻意掩盖的男性气息变得更加鲜明,梵泠认出这是常年在战场的尘烟味,混着挥之不去的烟气,仿佛一张密织的渔网将他牢牢套住,他想挪开视线,但这个距离下,除了和应锡对视,他没有别的选择。
梵泠折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抓了抓沙发,被应锡再次圈住手腕,他低沉的混着笑意的嗓音一字一顿:
“梵泠长官?”
梵泠半掩的长睫颤了颤,片刻后面无表情地抬起下巴,视线再次交汇,鼻尖擦过应锡的唇角,鲜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哂笑,语气亲昵暧昧:
“我没有玩替身的恶趣味。”
压在身上的胸膛肉眼可见僵住,梵泠唇边笑意更深,将脸偏过一个弧度,灯光投在雪白侧颊模糊了线条,修长白皙的脖颈之下隐隐可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他就这么歪着头,毫无防备却又毫不畏惧,眼一眨不眨盯着应锡,坏心眼地翘起唇角:
“这个理由够不够。”
水壶忽然发出尖锐的声响,沸腾的热水在密闭压抑的水壶里不断燃烧,咕嘟咕嘟喷出壶嘴,又哗啦哗啦浇在操作台上,水汽升腾扩散,用电装置触水自动断电,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嘀嗒、嘀嗒、嘀嗒,漫开的热水沿着桌沿一滴滴砸在地上,酒店背后警笛穿梭回荡,在房间里拧成一条紧绷的弦,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在完全的黑暗里时间仿佛也暂停了,滴水声一圈圈在房间回荡,不知过去多久,梵泠听到应锡重重叹了口气。
下一秒,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您好,客房服务!您点的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