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蛹 第27章 怪物

与此同时，相隔千万里以外的一区联盟总部的例行周会上，联盟理事长端坐首位，各区长官分坐长桌两面争论不休，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骤然响起一道突兀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样严肃的氛围中仍显得格外明显，无数人循声望向长桌尽头，只见端坐理事长右手边那位科研出身的GRD总部长不知为何深深低着头，白大褂下修长颈线绷紧颤抖，喉咙间发出那道极力克制却又无法忍耐的闷笑。

其中一位长官不满道：“方部长，有什么喜事别忍着，也和我们分享分享。”

“是啊，我也想知道，在这么大数量的死亡人数面前，”另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也冷笑一声，点了点自己面前标着“三区”两字的座位牌，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前方始终温笑着的理事长，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又看向他身边笑个不停的男人，“您这位负责投放丧尸的GRD部长竟然还能笑出来。”

此话一出，刚才被笑声打断的议题再次展开，三区区长对面的五区代理负责人沉声道：“陈区长，当初提交紧急申请希望加强三区管理的人是您自己，既想要人心统一又想减少伤亡数量，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加强三区管理这个几个字被额外加重，陈区长猛地拍案而起：“那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无妄海’已经渗透进来了！该死！老子这么辛苦保护他们，竟然还想反抗……做梦！”

“那现在怎么又一副为亡者哀悼的样子，现在三区所有幸存者应该都很感谢您的保护才对。不像我们五区，都快被‘海水’冲散了，也不见上头派一位蛹者来拯救啊，果然还是三区更重要点。”五区代理语气里止不住的讥诮，“明知道RM药剂所剩无几，还申请那么多数量的蛹者，真是一点也不顾其他区啊。”

陈区长长时间在战场上厮杀早已身心俱疲，脾气几乎一点就炸，他顺手抄起面前的文件夹就要砸过去：“你特么再说两句——”

一股巨力倏地攥住挥起的手腕，陈区长就看着对面这人眼睛陡然瞪大，随后背后无声的冷意瞬间让他浑身僵直，喧闹的会议室所有声音消失得一干二净，陈区长下意识回头。

背后身着黑色制服头戴黑色覆面口笼的男人轻而易举握住他的手腕，而那双与丧尸别无二致的散瞳眼冰冷地倒映着他的脸。

“……”

陈区长嘴唇瓮动，眼前闪过无数双这样的眼睛，那是战场上无数头向自己扑来的丧尸都睁着这样的眼睛，然后向自己伸出狰狞的獠牙尖锐的利爪……

“好了。”

话音刚落，手腕上那股力道瞬间褪去，陈区长像只破麻袋似的重重坐了回去，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

男人微笑，吩咐道：“出去吧。”

刚才一瞬间出现在会议室里的几人再次无声退出去，会议室终于恢复宁静，除理事长以外所有人都面色难看地望向长桌右上方，但这位从来不曾在会议上发表任何言论的GRD部长却仿佛没有看见似的，举起杯子：

“诸君，不必担心，新的RM药剂已经开始孕育了，新的子民将会替代所有不忠的黑色灵魂。”

“属于纯洁灵魂的新世界，很快就到来了。”

方旒君含笑看向左手边，始终缄默不语的理事长举起杯子，底下人见状也犹豫着起身举杯，晃动的清澈液体随着碰杯的脆响飞溅而出，将方旒君的声音敲成一个个破碎的音节，化作一场愈演愈烈的暴雨，随风飘向远处——

警笛声不知何时停了，雨声变得更加清晰，就在这时办公室座机电话突然响起，一旁的同事如梦初醒般急忙接通：“喂？你好GRD海崇分——”

但电话那头的动静却直接打断了他，和办公室嘈杂的环境不同，对面很安静，静得连这场暴雨声都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类似大面积沙塔倒塌消散的流沙声。他还在纳闷对面在哪时，一道冷漠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响起：

“北区葵花公园，丧尸三十头已解决，有空过来打扫一下感染区。”

对面用了变声器又隔着电话线，伴随着沙沙声，乍一听像某个鬼片里的午夜凶铃里男鬼爬出来了，接电话的小哥后背一跳一句“卧槽”含在嘴里被他硬生生咬着舌头吞回去了，身后同事见状猛地一个重击，他才含着心口血：“啊好，我知道……什什什什什什么？！”

什么丧尸？！什么解决？！什么感染？！从未见过丧尸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很快反应过来隔空指向办公间夸张张大嘴：和梵科长汇报？

但执着电话的人却盖住听筒，用极低的嗓音道：“梵科长现在不正常，还是先去医院吧……”

“可我们解决不了啊！这是他的责任！”

那倒是，几人再次交换一个眼神，犹豫片刻小心掀开：“您……”

“我知道了。”

“啊？”

不等几人再问对面直接挂断，尴尬的忙音在几人之间连响三声，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挂回去，决定进去找梵泠汇报情况。

可这门口还是被堵得严严实实，从电话机到办公室门口踮脚望去几乎全是人头，简直比动物园里的熊猫馆还夸张，几人尝试往里加塞无果之后实在没辙，只好扯着嗓子：“梵科长！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是葵花公园丧尸解决了，让我们派人去打扫感染区！”

这句话恍如惊雷落地，炸得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原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但随即涌上更多“丧尸？卧槽居然真有丧尸！”“怎么解决的？警报才过去多久就解决了谁解决的？”“难道是边科长回来了？”无数个问题再次掩盖窗外瓢泼雨声，忽然不知谁低声说道：

“居然真的有丧尸……我以为那些都是联盟故意做的表演呢…”

办公室里再次被诡异的沉默笼罩住了。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几乎道明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从国际联盟正式建立后他们这些来自中部城市的幸存者根本没亲眼见过丧尸，也不曾感受到一丝末日的危机感，对于新闻里每日报道的尸潮灾难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反而在安稳平静的生活里产生某些隐秘恶意的妄想。

更何况海崇三年来防护保卫工作全联盟闻名，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不会碰到丧尸，所以当初选择来到海崇市，很大一部分是抱着丰富阅历的念头来的。

毕竟这可是联盟最年轻的长官对外招聘，即便来这里什么都不做，单纯就熬个两年再回去，那之后的升职之路也会好走不少。

可这一切的期望都建立在没有丧尸的前提下。

迟来的惊惧化作无形的重压沉沉压在整个办公间上空，半晌，坐在办公室地毯上的梵泠蓦然开口：“二队准备，十分钟后我要看见车停在门口，一队和警方沟通封锁现场。”

仿佛刚才疯狂嘶吼的人不是他一样，这位梵科长即使身处低位，语气却依然不容置喙，昏暗的光透过水汽一圈圈吞噬梵泠再次恢复光洁的脸庞，一点点抹去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下一秒窗外再次响起一记轰雷——电光石火间，最前方的几人惊悚地发现这位梵科长众人皆知的美艳皮囊竟然融化成一张斑驳丑陋的面皮！

“——！”

尖叫在闪电消失的瞬间被即刻按停，几人用力揉揉眼睛再次睁眼，奇怪的是刚才那张被火烧过的面皮消失了，梵泠微微掀起眼皮，这个角度下两只纯黑瞳仁犹如猫瞳般扩散开来，他依然漂亮得无与伦比。

他直勾勾盯着几人的眼神，语气不算训斥：“不论你们为了什么而来，在我在一天岗敲一天钟，之后辞职转岗随意……”

仿佛是屏住的那口长气用完了，他很轻地抽了口气：

“你们还在等什么。”

“……是、是！”

众人纷纷投入工作岗位之中，办公室门再次被合拢，直到看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梵泠挺直后脊才几不可见颤抖起来，清晨被应锡亲手穿上的制服衬衣肉眼可见宽松了，他伸出自己明显缩小一圈的双手，忍着每一寸骨骼之间的哀鸣，艰难地捂住自己的脸。

如果刚才那些人再多待几秒，就会发现他变小了。

如果说原来的梵泠只是脸长得嫩一点，但从身型骨线还是能看出是成年人的话，那么现在他肉眼可见的缩小了，骨骼线条收缩，皮囊外表也稚嫩，只有蓬松乌黑的短发渐渐变长，修长五指下露出的皮肤饱满嫩滑，柔软的长发逐渐盖住纤细青涩的肩膀，顺着肩线垂在胸前。

宛如一只被修复完成的琉璃花樽，终于恢复往日的完美无瑕。

鲜血顺着下滑的指腹在脸上划出血色的痕迹，梵泠却感受不到痛似的继续在脸上留下深深的伤痕，他抽着气掩住眸光——与宽松下滑的肩线不同，腰腹的纽扣承受不住骤然涨大的肚皮直接将纽扣撑坏了，隆起的肚尖抻开衣摆，那抹雪白明晃晃刺进眼帘。

啊。

梵泠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发丝粘着皮肤反衬着他的脸色更加惨白，两只含着水雾的黝黑眼珠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肚子，突然，紧绷的肚皮再次发出轻微的、犹如蜻蜓点水般的动作——

是肚子里这只沉睡了九年之久的怪物，晃动手臂和他打了个招呼。

宝宝：妈咪

泠泠：怪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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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