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路杰表情上。
路杰在看清来者之后,疲倦茫然的表情瞬间被欣喜惊慌所替代,他急急忙忙就要起身,但双手还被手铐固定在椅子上,还没站起来又咚地一屁股坐回去。
秘书长常年执笔拿文件的脆弱手腕差点就这么断了!路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憋着一肚子火喊道:
“梵科长!这到底怎么回事!万队他们莫名其妙就把我抓过来,还说我跑去白湖监狱当狱警?我是疯了吗放着好好的秘书不做去当狱警?!还有你们说的药到底是什么?我连陈伟是被人为变成丧尸这件事都是您告诉我的,而且当时您还让我联系万队不是吗?这……这都特么是什么破事!”
话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路杰气得脸通红,太阳穴青筋也突突直跳,双手顾不得疼痛重重一捶桌板,怒气汹汹扫过单向玻璃墙:
“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有权起诉你们……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路杰扫了一圈最后再次和梵泠对视,只见梵泠还逆光挡在他身前,抱臂斜倚着桌边,一双沉静的眼睛倒映着路杰因愤怒而狰狞的表情,好脾气地问:
“你说完了吗。”
“……你什么意思?”
梵泠侧过脸一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尘:“关几个小时而已,路秘书长这么着急做什么,倒显得你心虚似的。”
“放屁!”路杰本就快要爆发的怒气被他这番话彻底点着,丝毫不见先前的优雅,“梵科长!我尊重你才称您一声梵科长!不是你遇到这事你压根不——”
话音未落,路杰不知想到什么,余下半句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里,鼻尖的镜框再次滑到鼻头,梵泠再次耐心地替他扶回去:
“我懂,特别懂,毕竟我被关在办公室的时候,还是路秘书长前来亲自向我传达了停职说明,对吗。”
梵泠说话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楚,他一贯说话都是这么不疾不徐的,军衔地位摆在这里,即便他声音小说得慢也没人敢对他有意见。
审讯室里再次恢复寂静,路杰涨红的脸色由愤怒逐渐转为不可置信的青白:
“你……难道在报复我?”
梵泠似笑非笑看着他。
路杰以为自己猜对了,尽管内心十分荒谬但还是耐着性子向他解释:“可我只是个消息传达者!一切措施的制定落实和我无关!你的停职处理是由海崇政府和国际联盟总部统一商定!”
梵泠没说话,而是转过身,路杰以为他要走,急忙又道:
“梵科长!对不起…我承认我一开始的确对您有敌意,因为联盟总部这么多年来从未关注过海崇,我和所有海崇人民一样认为您的到来是总部争夺海崇管理权的标志……但是您来海崇的三年里一直在保护我们的家园,是我狭隘无知,真的很抱歉。”
他眼看着梵泠走到门口就快要离开:
“梵科长!我的上司虽然下了那样的命令,但我从未想过让您死啊!”
密闭的空间里路杰粗喘声不断回荡,梵泠顿在原地,在路杰重新亮起的目光里转身,背着手凑到询问椅对面这张桌子旁,似乎觉得这张桌子实在是破得很有艺术感,伸手松鼠检查松果似的敲了敲桌面,又敲敲椅背,最后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一幕落在审讯室外应锡的眼里,他侧头询问:“里面椅子坏了,能送把椅子进去给他坐吗。”
顾骁:“这……”
万时晴像个严厉的教导主任一样面无表情:“让他站着。”
这话梵泠没听到,他直起身体,单臂托肘,撑着自己下巴,戏谑道:“路秘书长,我可什么都还没说,你就把你的上司交代给你的任务吐了个干净,嘴巴这么不牢,幸好没当我的下属。”
他全然不为路杰的话感到生气似的,扬起的眉梢透露出一抹诡异的雀跃,捕捉话题的关键点也落在路杰意想不到的地方,像个中二病的小孩在奇怪的地方兴奋,根本看不出平常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嘴脸。
路杰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沟通困难,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最后说道:
“如果您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报复我,那我…也无话可说,算我倒霉吧。”
梵泠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笑声硬生生撕开审讯室内外窒息的沉静气氛,他重新走到路杰面前,笑吟吟举起手——
啪!
一股巨力直接掀飞眼镜,路杰左脸迅速漫开火辣辣的苦痛,口腔迅速弥漫浓重的血腥气,他不知所措地瞪大双眼,颤抖着吐出一颗牙,随后眯起眼,企图看清梵泠的表情。
但逆光之下,梵泠的身体被切割成半明半暗,完全隐在阴影的面孔上,唯有一双冰冷双眸注视着自己,他的声音不加丝毫感情:
“真敢说啊——杀、人、犯。”
梵泠这一巴掌打得顾骁和万时晴皆是一惊,审讯途中禁止用刑,顾骁下意识就要冲进去,但半瓶矿泉水忽然挡在他面前,他看过去。
应锡仍然抱臂站在原地:“他有分寸。”
下一秒,路杰的吼声响起整个房间: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杀人犯?!我特么杀了谁?!害死了谁?!你有本事拿出证据吗?!这个房间里杀人犯到底是谁大家彼此都清楚!你们总部贼喊捉贼也不是第一次了!真特么晦——”
“你母亲突发脑溢血那天你在哪里。”
路杰满腔怒火一瞬间平息了,梵泠却没有放过他,也不愿再听他继续说下去:
“二十九日那天我问过你‘买过医疗保险吗’,你的回答是‘受益人填的是我的母亲’。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你从未买过任何医疗保险,反而是你的母亲始终有一份重疾医疗保险。因为她在离婚独自养育你长大成人的期间患上多种慢性疾病,并且CT征兆显示有陈旧性脑梗症状。”
“二十七日当晚,你的母亲在白湖监狱附近那家马记面馆里突发脑溢血,老板马师傅多次给你打去电话但却始终显示占线,最终因错过黄金救治时间宣布死亡,期间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路杰的脸色不知不觉间褪去血色,苍白的嘴唇嗡动:“我…我…在工作……”
“好,那时还不是海崇市政府办总秘书长的你,作为一名普通公务员,在晚上八点五十七分这样一个下班时间工作到废寝忘食——请问我为什么没看到你的打卡记录呢。”
打卡记录,这四个字兜兜转转仿佛回到两人劫后余生在病房里面对面交流的那一天,路杰瞳仁颤动,过了好一会他叹了口气:
“……您不能靠这个打卡记录就判断我…我去白湖监狱了吧,梵科长,按照您所说的,白湖监狱的监控里应该有我才对。”
“况且,”他顿了顿,哽咽道,“我承认我记错了,医疗险一直是给我母亲买的,因为我们没有别的亲人,所以受益人那一栏一直填的是我的名字。但这就代表我为了赔偿金故意不接电话吗,我母亲在那天突然脑出血,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那么我告诉你,九年前三区那场爆炸,也是谁都没想到的事实——你相信吗。”
梵泠睨着眸子冷冷注视路杰陡然变得阴狠的双眼,这张处处透着无辜茫然的假皮终于露出了破绽,他冷笑一声,五指抓住路杰的头发,手铐的锁链叮叮当当,他强迫路杰抬头和自己对视:
“你知道你母亲养大你很不容易,那又为什么要为了某个人的一面之辞放弃让她活下去的机会。难道你的母亲生下的不是个人,而是个不知好歹的畜生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顾骁和万时晴面面相觑,应锡一动不动注视着梵泠因怒气而泛红的侧脸,微微有些失神,片刻过后又对万时晴解释道:
“路杰的父亲,路鑫宇死在九年前三区那场爆炸里,他是那里的研究员之一。”
“九年前?”
“——有个人告诉你,都是因为你的母亲不堪和丈夫多年两地分居执意离婚,导致你一直远在三区,为了全体幸运者未来而奋斗的父亲无心工作,从而打翻化学试剂引发爆炸,所以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梵泠眼底闪烁着一缕幽光,点缀在路杰狰狞的眼珠里。修长五指狠狠扣住他的下颌,骨缝之间发出阵阵哀鸣,但梵泠没给他啰嗦的机会:
“不理解父亲的伟大壮举的愚蠢母亲,将你父亲的死因变成战功的而走上高位的我,都该死。”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扇洁净镜面,将他彻底包围其中,恍惚中那股钳住下颌的力量逐渐散去,路杰坐在无数镜面之中看着四面八方的自己,梵泠的声音悠远如同神衹降临:
“所以,路杰,是你的上司要杀我,还是你要杀我。”
无声的沉溺犹如浪潮涌进,冰冷的海水掠夺了所有空气,路杰的目光怔怔落在前方那张破桌子上,折射的光线穿过周身的孔洞可见细微的浮沉,他仿佛再次看见自己那个本该死在九年前那场爆炸的父亲,张着狰狞的獠牙对他说:
“小……杰……”
站在父亲身后的那个人声音鬼魅般绕上耳畔:
“想不想为你父亲报仇?”
倏地,用力攥住他发丝的手突然松开,路杰铛一声重新坐了回去,眼前景象再次消失,他现在已经没有刚才的滔天怒气了,而是故作镇定道: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要定我的罪拿出证据来,否则明天你们照样要放我出去!”
梵泠一脸厌烦地闭了闭眼,侧过身抚过颈间,拧着眉清了清嗓子:
“监狱爆炸后你的确第一时间封锁了我的内网密钥,但是你是不是忘了,第二任指挥官是我的婚姻申请对象之一……咳咳,他的密钥我同样能用。”
身旁突然砰的一声,万时晴被吓了一跳,只见地下溅了一滩水,应锡甩了甩手上的水,咔嚓咔嚓把捏爆的塑料瓶彻底捏扁,很没诚意:
“不好意思,这里哪里有垃圾桶?”
梵泠似有所感般往这里看了眼,颈间那颗红痣上下一滚,不自觉舔过唇角。
应锡看了眼手里的扁水瓶,沉默一瞬,脸上闪过一丝讪讪:
“这里有水吗。”
万时晴呵呵笑了声:
“问你自己。”
00:话说多了好累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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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是谁小嘴叭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