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轿车闪电般穿梭市区,发动机涡轮高速旋转,轰鸣声响彻整座城市,在路边交映的灯色里,梵泠按了按自己心口,有点不舒服地吐出一口浊气。
可能是刚才那杯牛奶喝太快堵在嗓子里,也有可能是最近吃的种类太杂——允许应锡待在身边之后,这人一天三顿不重样的做饭,应该是提前从万时晴那里知道他消化能力不好,所以没再和那晚一样用海碗做饭,而是每顿的菜量品种都能控制在他饱腹感刚冒尖的时候停下。
梵泠不动声色瞟了眼驾驶座上的应锡,这人开车姿势也像进队里练过,腰背挺直双肩自然沉下,目光坚定锁定前方,他心里轻嗤了声,还真是有模有样。
一个出行随叫随到的司机,手艺精湛掌管各大菜系的厨师,屋内整洁干净保持者,以及一个音质好有职业素养的声控音响。
确定应锡没看这边后,梵泠悄悄解开安全带,横在小腹前的安全带勒得他很闷。
但没想到万时晴这辆车破归破,后座安全带锁芯倒是崭新的,安全带的锁芯噌一弹开,应锡始终注视前方的眼神果然透过后视镜扫过来。
那双不苟言笑的黑眸极具威慑力看了梵泠一眼,宛如隔空被抓了脖颈肉,梵泠条件反射地摁了回去。
应锡鼻腔发出一声极浅的笑声。
梵泠欲盖弥彰轻咳两声。
再添一条,多管闲事的猫头鹰。
他只好靠回椅背,拿手臂穿过横在小腹前的这条安全带,减少这里的压迫感。
面容相似的人不难找,难找的是五官相似音色也相似的人,之前送来那些不乏掐着嗓子故意压低音调装模作样的,说着说着就开始走调喊嗓子痛。
暴露之后要么拿他当许愿池里的王八那样许愿,要么就撬锁钻被窝……梵泠捏捏眉心,感觉更想吐了。
总之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这人是怎么凭空停下子弹又是怎么将那些人打成肉泥的,梵泠可能真的会以为是上面那群人走投无路,诚心送给他一个多功能音响,让他终于能够好好睡几天。
但晚上不睡的话,黑眼圈还是散不掉,梵泠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眼下,心里有个声音突然响起——
让他进屋,上你的床,陪你睡觉吧。
这仿佛是某种隐晦的蛊惑,拨弄着身体深处那久久未曾萌动过的土壤,梵泠低下头摁住自己的小腹,指腹隔着衣物渗透的温度羽毛般轻柔扫过敏|感平坦的皮肤,像深处蔓延层层湿意。
一股诡异陌生的感觉一路从后脊向上爬,梵泠猛地夹紧双腿,下一秒,胃里再次翻涌起来,他又匆匆蜷起身子,拿手背堵着嘴。
他不可置信地想,你在说什么。
几分钟后他重新直起腰,没打发胶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粘着额角,捱过这阵恶心之后,僵硬的脊背重新弯下去,他拿袖口抹去唇角的潮湿。
恰好这时万时晴刚好挂断电话,原本明媚漂亮的杏眼难掩连续熬夜的疲惫沧桑,但昏暗的灯线中她的瞳仁依然很亮。万时晴侧过头,目光冰冷:
“现在可以说了吧,梵科长。”
她态度不算好,最后那三个字甚至算得上阴阳怪气,但梵泠没和她计较,双臂抱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外套,肩徽的流苏缠住指尖又被轻轻抚平,他思索片刻:
“倒不如说路杰原本就在嫌疑人范围内。”
“事发之后海崇市长引咎辞职,他作为新任政府办总秘书长接手所有工作,自然而然能接触到白湖监狱真实监控。不仅如此,传达对我的停职处分,核对确认所有值班狱警的阵亡抚恤金,一切我们所知道的消息,其实都是先由他审核,最后再传达给我们的。”
万时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梵泠却抬手,示意她不要打断自己,蹙着眉又忍过一波恶心过后,他才慢吞吞补上最后一句:
“况且在前往崇山之前,陈伟最后接触的人,其实是路杰,不是吗。”
这意思是路杰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拉着梵泠一起死,万时晴陷入沉默,这些天精神的高度紧绷让她实在没法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但她也知道一旦证据确凿,那路杰背后的海崇政府将彻底失去这座城市的管理权。
良久,她哑声开口:
“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你死。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去崇山的那天梵泠就已经回答过了,看在那碗牛肉面的面子上,他不介意再重复一遍给万时晴听:
“问他上司。”
万时晴干涸开裂的嘴唇无声瓮动,接着拨开自己几天没洗油成一缕缕的刘海,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梵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托他向你传消息那天。”在万时晴错愕的目光中,梵泠动作飞快解开安全带,“至于其他的我还需要去验证一下,现在赶紧让我下车。”
最后一句话的语调都快飞上天,他话音刚落,车正好停下,应锡解开车锁下一秒后座车门被猛地推开,就见梵泠那身黑夜里也红得扎眼的制服外套火似的涌出去,紧接着不远处就传来忍无可忍的呕吐声。
这声音听着像是快要把胃也吐出来,但又碍于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最后只好化作一声声嘶哑的呛咳。
车里两人面面相觑,应锡拔了车钥匙丢给万时晴,急忙下车大步冲过去。梵泠站在草坪边扶着膝盖吐到快要站不稳,应锡眼疾手快抓住他颤巍巍的腰,扯进怀里扶稳了,掌心贴上他汗津津的额头:
“没发烧,晕车了?”
梵泠吐得眼冒金星,听也听不真切,但上车后一直堵在胸口那股浊气总算散了,现在舒服多了。他的额头鼻尖冒了一串冷汗,抹去眼皮上的汗珠,抿着唇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你…太快了……”
应锡想都没想:“胡说八道。”
拿着水过来的万时晴满脸冷漠:“别耽误时间了,赶紧过来。”
梵泠深吸一口长气,拍掉应锡掐在自己腰侧的手,接过水漱了漱口:“走吧。”
和停车场黯淡的灯光不同,海崇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连续数晚灯火通明。梵泠军衔高,一路走来途径所有人纷纷避让,支队长顾骁早早在审讯室门前等候,见到几人后率先向梵泠敬礼:
“梵科长。”
梵泠颔首:“顾队。”
他走上前,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看见里头的路杰,距离五月二十九日也不过半个多月,路杰的颈托已经卸了,但胸前的护具还牢牢固定在原处,卡在询问椅里显得很拥挤。
那日路杰打着发胶戴着眼镜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来到他办公室里宣读停职文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梵泠抱臂直勾勾盯着路杰苍白憔悴的侧脸,眯了眯眼,自言自语般喃喃:
“……有点眼熟,但是年纪上………”
应锡脸颊微偏过一个不明显的角度,垂下眼,他和梵泠身高差距挺大,这个角度向下看只能看到梵泠蓬松乌亮的头发和一小块雪白的下巴。
这样看又觉得像,应锡放在口袋里的手难耐地捏住烟盒,心口那小小的吊坠火种似的落进心口,烧得他干渴。
突然,梵泠毫无征兆仰起头,这张陌生的脸无情地刺进眼底。
梵泠没注意应锡怔愣的眼神,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量直接问:
“你见过他么。”
这话问得在场几人皆是一愣,万时晴更是“你你你你”个半天愣是没接上下半句,如果她是只猫的话现在可能全身毛发都竖起来了。
她第一反应是梵泠难道想起来了,但随即梵泠一脸莫名奇妙看过来时,她浑身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刚要拿出来的礼炮被她重新放回心底。
她低头避开梵泠的视线,又在心里对自己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审讯室外灯光明亮果断,将梵泠的侧脸染得不见一丝血色,应锡注视着他自然坦诚到看不出丝毫试探的表情,低声笑笑,同样直接回答:
“没有,但他和一个故人长得很像,所以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梵泠若有所思点点头,侧过身和顾骁说:“顾队,方便让我进去和他聊聊吗。”
“原则上不允许外部人员接触嫌疑人,”顾骁公事公办地扫过两人,目光再次投向路杰,“但不巧市局监控突然坏了,有些记录缺失也很正常,反正市局里都是自己人。”
“真巧。”梵泠勾唇,顺手把半瓶矿泉水塞进应锡口袋里,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审讯室这扇上了年纪的铁门再次发出吱拉难听的摩擦声,路杰狼狈地抬起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逆光挡在面前。
忽然,一只手轻柔地扶起他的眼镜,缓缓推回鼻梁——
有限的视野中,原本模糊的色块逐渐清明,灯色幽幽,这抹鲜艳的赤红也似披上一层暗色薄纱,那枚嫣红的小痣犹如深潭中耀眼夺目的珍珠跨越时空和初见时的那一眼完全重合。
只是这一次,被俯视的人,换成了他。
感觉剧情卡在这里有点不上不下,好想一口气写完,但是要忍住!
话说大家有感觉到写法不一样吗,这次我用手机写的,感觉没有那种僵硬的感觉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百变老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