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闻言微微蹙眉:“可若全然不怕暴露,又何必费心涂抹假疫斑、借山洪尸潮遮掩毒杀真相,分明是刻意掩盖死因,怕引来追查。”
周晅随口猜道:“说不准凶手只是顾头不顾腚,顾得了伪装尸身,反倒忘了清理随身证物,两头顾不过来罢了。”
苏幕立刻点头附和:“哎,我觉得这话有理。”
林曦淡淡瞥她一眼:“你别听他胡说。”
苏幕忍不住嘟起嘴:“这叫话糙理不糙呀~”
她又贴到崔珩身侧,刻意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凑到他耳边嘀咕:“跟你说个门道,当官的尸体的味道和平常百姓完全不一样。”
崔珩微微侧头:“此话怎讲?”
“你想啊~”
苏幕一脸正经,说得有模有样:“当官的日日山珍海味,日积月累渗进皮肉,死后身上皮脂那股气息,和终日劳作、粗茶淡饭的普通人自然是差别极大。”
她一本正经扯谎话糊弄人,一旁的林曦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笑而不语。
周晅听见半句,转头看向林曦,疑惑发问:“苏姑娘所言是真?尸身气味还能分出身份?”
没等来林曦回答,狗剩就挠着后脑勺,夸赞起苏幕来了:“姑娘也太厉害了,连这种细微门道都懂,不愧是常走南闯北的,见识就是广!”
苏幕强憋住笑意,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偷偷瞟向身侧一脸思索d 崔珩,心底偷乐个不停。
崔珩还当真记往前微微俯身。
积累数日的腐浊热气混着石灰的腥气一股脑直冲面门,崔珩素来有洁癖,此刻只觉胃里翻江倒海。
崔珩硬生生憋着,这才没有吐出来,连忙掩鼻退后。
一旁苏幕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憋不住肩头一抖,笑出声来。
崔珩余光瞥见,却没心思追究。
他缓了好半天才压下反胃,侧头看向笑得停不下来的苏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又拿我取乐。”
苏幕笑得腰都弯了:“谁叫你当真凑上去闻……”
嬉笑归嬉笑,发生了命案,崔珩同周晅动身前往武陵县衙报官。
老灰与狗剩二人收拾好棺木,扛起铁锹绳索等工具,准备去往后山坟地安葬无名尸身。
苏幕闲得发慌,碍于对古墓诡异瘴气的恐惧,正独自蹲在廊下纠结要不要再跑一趟挽回颜面,看着两人里外忙活,便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一旁整理药箱的林曦,兴致勃勃提议:“咱们留在义庄干等也没别的事,不如我们也跟着上山帮忙埋尸?”
林曦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稍作斟酌便颔首应允:“也好,这样能干得快些。”
老灰听见二人要随行,连忙摆手劝道:“后山土路崎岖难行,一路颠簸,两位姑娘没必要跟着我们遭这份罪。”
“是啊!”
狗剩也在一旁附和:“挖穴填土全是粗重脏活,一趟下来满身尘土,寻常人都嫌晦气。”
苏幕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顺手把随身的小洛阳铲别在腰间,咧嘴一笑:“晦气的东西我见得多了,这点不算什么,快走,路上还能给你们搭把手。”
话音落,她直接拽着林曦跟上抬棺的两人,一行四人推着捡漏的小推车,顺着蜿蜒小路,缓缓往后山坟坡爬去。
一行人顺着崎岖山路走了近半柱香,眼前景象豁然开阔,那是一片荒草疯长、遍布无名土丘的乱葬岗,风一吹便卷着浓重土腥与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老灰脚步放缓:“这里便是县里安置无主尸身的乱葬岗,平日里少有人踏足,送来的无名流民,全埋在此处。”
狗剩拎起铁锹准备挖坑,转头冲两位姑娘憨笑:“二位站远些,挖坑的粗活交给我和老灰就行。”
“哎呀没事。”
苏幕快步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来回扫过周遭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坟堆,随口道,“我们本就是过来搭把手的。”
狗剩握着铁锹,刚刨开一处下葬用的土坑,林曦视线无意扫到乱葬岗侧边一座草草堆起的浅坟。
那片黄土松软外翻,一看便是下葬没几日,一截泛着青灰的手臂半露在泥层外面,格外刺目。
她脚步一顿,低声疑惑:“这是……”
老灰与狗剩凑上前一看,皆是面露诧异。
狗剩有些不解:“这具我们明明在暴雨来临前就埋妥当了……”
林曦缓缓直起身,眉头轻蹙,语气凝重:“这么多无主尸尽数扎堆埋在此地,土层浅薄,一旦被雨水冲刷浸泡,尸身携带的疫毒必会四处扩散。”
说着,她回身打开随身药箱,取出数包艾草与硫磺分发给在场几人:“周遭好几处坟土都有新近塌陷的痕迹,近来染疫死者本就繁多。乱葬岗土层压得不实,大雨一灌,疫毒渗进泥土,顺着山势往下流,此处又坐落于山间水源上游,若是不加管控,山下村落极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疫灾。”
“好家伙,”
苏幕捏着硫磺包咋舌道:“案子还没查清,又有疫患,这乱葬岗真是祸事扎堆。”
林曦神色严肃,向老灰二人叮嘱:“往后再接收无名尸,一定要先查验周身斑痕,区分疫亡与被害,万万不可混埋一处,否则后患无穷。眼下这几具疫尸,必须深挖三尺,多撒石灰隔绝疫气。”
二人连连应下。
几人便开始埋尸。
林曦行事利落沉稳,当即将厚麻布、消毒石灰、干艾草与烈性防疫药粉,分给众人:“所有人裹紧口鼻,麻布缠手,不可直接触碰尸身,沾染疫毒无解。”
老灰处理尸体,狗剩力气最大,攥紧铁锹埋头挖坑,按照林曦吩咐,把每一土坑深挖至一人多高。
苏幕自知医术不行,也不敢碰疫尸皮肉,便主动揽下撒料消杀的活,抓着大包生石灰,踮脚往坑底、尸身周身厚厚铺撒一层,粉尘漫天飞扬,呛得她不停眯眼撇嘴。
一边撒石灰她一边没忘碎碎念:“又是查尸体又是埋疫尸,我就是单纯想出来遛弯,怎么天天干脏活累活。”
撒完石灰,她又引燃大把干艾草,将明火掐灭,用浓烟环绕每一处疫坑熏烤祛毒,烟气缭绕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林曦不忘提醒几人:“疫坑必须分层铺石灰、隔黄土,最后封厚土压实,绝不能留缝隙。还有,今日处理完,回去全员煮防疫汤药沐浴净身,衣物全部焚烧,不可留存。”
几人各司其职忙活许久,将整片外露、浅埋疫尸全部深挖重埋,层层消杀封土,才停下动作,只是已然个个满身灰土,疲惫不已。
一行人收拾妥当工具,折返义庄。
苏幕靠在庙柱边上,看着远处乱葬岗的方向,想起那些浑身紫斑的疫尸,心里直发毛,下意识来回搓了搓两条胳膊,肌肤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石灰与腐气交织的触感。
正出神时,庄外传来清晰脚步声,崔珩走了回来,身旁不见周晅踪影。他衣衫落满沿途尘土,眉头紧锁,眉宇间凝着浓重郁色,只瞧神态便知去县衙报官一事并不顺遂。
两人皆是狼狈模样,与满身风尘的崔珩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崔珩身后还跟着两名随行衙役。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禀明:“崔公子,县令大人命我等前来,将被害官员尸体统一带回县衙义堂妥善看管,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可久弃荒庙。”
崔珩轻轻颔首,身后一众衙役合力将那几具毒发尸身依次从义庄抬走。
他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沉郁开口解释:“武陵陶县令只口头应下会仔细查办此案,可观他神态,全然没将山间蔓延的疫症放在心上。”
苏幕左右张望一圈,没寻到周晅的身影,随口问道:“对了,周大哥怎么没同你一道回来?”
“你还记得那张通缉告示?”
崔珩眉眼微沉,幽幽道:“他留在后山山林暂避风头。方才我们入城之时,他险些被值守衙役当场捉拿,亏得他反应迅捷,及时脱身藏了起来。”
话音刚落,山道那头便传来脚步声,周晅缓步走了过来,面上带着几分不服:“若非不想无端惹上一堆麻烦,我哪里会忌惮这群衙役。”
苏幕撇撇嘴,直言道:“你是不怕吃官司,我们可都怕受牵连。”
“先不说这个,”
林曦神色凝重,“那几具官员尸身虽说已经交由县衙处置,可后山乱葬岗的疫毒隐患依旧悬着,疫病蔓延从不会等人,不能只送走尸身便撒手不管。”
一旁的阿砚听得心头发慌,连忙道:“方才进城就听见百姓议论,好几户人家的病人身上生斑、卧病不起。公子,咱们既然已经报官,不如尽早动身离开此地,留在这儿极易染上疫病,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我回去该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林曦眉头微蹙,显然是不愿意就此离开:“病灶我只粗略看过一遍,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药方,再给我几天时间。”
闻言,周晅正色看向她:“你可是圣上特意指派协助我们查案的医官,身负差事,岂能因为钻研药方就脱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