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闻言,也不敢耽搁,当即跟着老灰、狗剩往后山破屋走去。
草屋破败漏风,里头铺着一层干稻草,一具身着锦缎长衫的尸身静静躺在上面,衣物华贵规整,与先前那具破烂流民尸身判若两人,果真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苏幕这回学了乖,心里记着疫病的事,半点不敢马虎。
她先将林曦给的消毒药粉抹遍手心,又扯了块干净麻布裹住双手,蒙住脸,做好周全防护,才俯身小心翼翼在尸身周身摸索翻找。
她先是摸出几枚成色上好的玉佩,还有个空荷包,想是里面的钱已被凶手给拿完了,苏幕撇撇嘴,又探入内侧衣襟。
“咦?”
有门!
只见她摸出一方小巧的青玉方块。
全场瞬间寂静。
狗剩瞪圆眼睛,只凑近些张望:“我的娘,这么个物件,差点就被咱们给埋了。”
老灰也不免感慨:“这般贵重东西,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回在无名尸身上见着。”
苏幕捧着冰凉的方玉,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结巴了:“我的天,这这这……”
崔珩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只一眼便沉声断定:“是官印。”
苏幕难以置信看向稻草上躺着的锦衣尸身:“居然真的是官印!合着这位死者,竟是朝廷官员?!”
林曦也不多言,着手便开始查验尸身,指尖快速扫过肌肤、面色,片刻后沉声定论:“无刀伤、无溺亡痕迹,七窍微有乌色,脏腑瘀毒凝滞,死因是毒杀。”
话音刚落,刚收好东西的苏幕连忙探头,指着尸身颈间与手背散落的浅青瘀斑,困惑出声:“不对啊林姐姐!你看他身上这些青斑,和方才那名流民尸身上的早期疫病斑点一模一样!”
林曦闻言眸光微凝,顺着苏幕所指的位置细细看去:“你看得倒是不错,看着确实一模一样,但这不是疫斑,是障眼法。”
说着,她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小瓶特制的澄清药水,蘸湿干净棉帛,轻轻擦拭死者手背上的青斑。
这一抹,那原本贴合皮肉、酷似疫病瘀斑的淡青色痕迹,竟直接被擦落,化作一抹浅淡青色颜料,留在布帛之上,尸身底下的肌肤白净完好,半点瘀毒痕迹也无。
“人为涂绘的假斑,刻意模仿疫疾症状,用来混淆视听。”
一旁的老灰看得目瞪口呆,恍然开口:“难怪!我说看着格外眼熟!我们平日里帮人敛容,也会用各色颜料调涂肤色、遮盖伤痕,手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人手法极细,涂得轻薄均匀,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姑娘果真是好手段!”
“瞧见没!”
苏幕转头看向崔珩,全然忘了先前探墓空手而归、吸入笑气当众失态的糗事,“虽说古墓没完全下去吧,但我这下可算立功了吧!”
她一脸得意凑到崔珩跟前,可等了半晌,只瞧见崔珩淡然摊开双手。
苏幕当即皱起眉头:“你摊手干什么?夸我两句很难吗?”
崔珩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温声开口:“把方才搜出来的那些物件都给我看看。”
“讨厌!”
苏幕被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堵得气闷,抬手一把将几块玉佩尽数拍在他掌心。
“给给给!就这些了!你看个够好了!”
“并非不愿夸你,”
崔珩解释道:“只是这些物件关乎死者身份,需仔细核对。”
苏幕撇着嘴嘟囔:“方才那方官印刻得清清楚楚,不是龙阳县丞么,只是真没想到,这偏远小县的佐官竟这般富足。反倒苦了我们这般四处奔波、勤恳做事的人!哼!”
“官职高低无关紧要。”
崔珩神色沉了几分,指尖捻着玉佩缓缓开口,“敢毒杀在职朝廷命官,还知晓用颜料伪造疫斑、借山野敛尸规矩掩盖罪证,凶手背后绝非寻常歹人。”
忽而,他指尖摩挲着玉面上镌刻的小字,眉头微蹙,“……奇怪。”
一旁刚验完尸,正拿烈酒净手的林曦闻声抬眼:“何处不妥?”
苏幕立刻凑上前:“难不成这些玉佩全是赝品?看这成色不像啊!”
阿砚在旁顺势道:“莫不是你方才顺手换了假货,糊弄我家公子?”
苏幕当即瞪他一眼:“我哪能干出这种事!”
阿砚:“这可难说啊……”
“先别吵了,”
崔珩将几块玉佩平铺在手,示意众人细看刻字:“你们瞧,每块玉上各刻着不同人名字号,这般私佩,本该分属不同主人,绝无可能尽数收在同一名县丞身上。”
苏幕歪头思索,随口猜测:“会不会是尸身被河水冲刷漂流,途中勾挂到旁人遗失的玉佩,一并带过来了?”
周晅闻言淡淡接话:“那他这运气未免太过凑巧。”
林曦擦净手上酒渍,淡淡瞥了眼尸身,语气冷静:“人都遭毒杀弃尸在此,何来好运一说。”
崔珩抬眼看向老灰,沉声发问:“当初打捞这龙阳县丞尸身时,一同从河里捞起的其余尸身,可都已经下葬了?”
老灰低头仔细回想片刻,连忙回道:“那日一并捞上来的还有好几具,看着都是寻常流民,无人认领,按理该停放在后山空屋,还没来得及入土。”
林曦当即收了药布,神色一紧:“事不宜迟,快带我们过去查验。”
老灰领着众人绕到后方一处用草席简单隔开的角落,掀开遮雨的破旧麻布。
苏幕一眼望过去,满脸震惊。地上横七竖八铺着十余具盖着草席的尸身。
老灰搓了搓手,解释道:“实在对不住各位,这阵子连日大雨,山洪冲垮了沿岸村落,河里飘来的尸首一日比一日多,我们人手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许多细节实在记不真切。方才那龙阳县丞,应当就是和这一批尸身一同从上游冲下来的。”
他伸手指向屋角:“还有些跟着河水一同漂下来的杂物,都堆在那边了。”
苏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墙角果然堆着一大片杂乱物件,浸水腐烂的布条、断裂木牌、破损器皿混在一处,乱糟糟缠作一团。
话音刚落,一卷草席突然动了。
苏幕吓得原地蹦起,整个人挂在崔珩胳膊上,声音破音:“啊啊他动了!!”
老灰被她吓得一哆嗦,看了一眼草席,道:“只是尸僵而已,很正常的。”
崔珩扶额失笑:“是谁说自己胆子大的?”
一旁狗剩憨憨补刀:“姑娘你方才掏玉佩的时候胆子可大了,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苏幕脸爆红,但硬撑着不肯松口:“这能一样么,谁看到尸体动了还能面不改色的!”
手却死死拽着崔珩衣袖不放。
崔珩任由她拽着,唇角噙着淡笑:“别怕,都是中毒身亡,尸身安稳,不会异动。”
苏幕恼羞成怒:“那能一样吗!掏宝贝是发财,挨个看死人这算啥!”
“林姑娘,”
崔珩转头看向林曦,语气恳切:“还要劳烦你再逐一查验。”
林曦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取来消毒烈酒与药棉,戴好防护麻布,移步走到一排尸身旁,沉下心逐一勘验。
林曦依次持银钗探入每一具尸身喉间,又以烈酒擦拭肌肤、查验七窍与指甲,逐一比对体征。
待将尸身一一查验,她直起身,神色凝重开口:“这批尸身里另有两具并非溺水、亦非染疫,乃是毒发身亡。”
她伸手指向两具尸身,条理分明细说:“你二人看,这两具死者唇甲泛乌,七窍隐见淡黑血丝,腹内瘀气凝滞,银钗探喉取出后通体发黑,皂角水反复擦拭也褪不去色泽,与方才龙阳县丞所中乃是同一种毒,药性、毒发后留于尸身的痕迹完全吻合。”
“再看尸身僵冷程度、皮肉浸水发胀的深浅,还有腹中毒瘀凝固的状态,三具毒尸的死亡时辰相差无几,应是同一日前后遭人下毒,之后一并抛入河中,借着山洪顺水漂流至此。”
苏幕忍不住捂嘴:“一次性毒死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位在职县丞,这帮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蹲到墙角,正拿了个木棍,在那堆杂乱杂物里随手翻找,扒拉出几块布料还算完整的丝帕,只是长期被河水浸泡污泥裹覆,脏污不堪。
苏幕想了想,将三块帕子尽数浸入林曦调配的消毒药水中浸泡片刻,待捞出来沥干,丝帕原本的纹路慢慢显露,边角绣着的小字清晰显现,三块帕上绣的竟是相同三字——玉花轩。
苏幕捏着帕子转头递给众人,眉头紧锁:“你们快看,这几颗帕子全都绣着玉花轩,这是什么地方?”
阿砚不由咂舌:“听这名字,瞧着就不像是正经清净去处。”
崔珩指尖轻捻那几块玉佩:“如此说来,三名死者遇害前应当都去过玉花轩。这些玉佩分属三人,行凶之人本可悉数销毁,却选择连同尸身一同抛入江水。恰逢连日山洪水势汹涌,漂流途中物件互相缠绕,才尽数附在了龙阳县丞的尸身上。”
苏幕一脸不解,挑眉出声:“凶手这般心思缜密,连假疫斑都能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偏偏忘了处理这些能直指身份的物件,未免也太粗心了些?”
崔珩缓缓摇头:“或许凶手本就不在乎死者身份最终会被人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