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抬眸,眼神坚定,分毫不让:“见疫不治,见病不医,便是背弃医者本分,我不能走。”
周晅素来自诩不与对女子厉声争执,只能闭了嘴,独自站在一旁憋气生闷,一言不发。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哎哎,”
苏幕见状,抬手挠挠脸颊,开始打圆场:“别这样,有事好商量嘛,一边救人一边查案,也未必不能兼顾。”
“苏幕说得是,”
崔珩顺势提议道,“不如众人一同去武陵县看看情况如何。”
苏幕一愣:“去县城啊?”
崔珩点点头,“你们想,武陵县内药铺齐全,药材充足,林曦既然要研制防疫汤药,必定要接触大量的病患。至于我们,也可以去查查这玉花轩,两边事都不耽误,不负本心。”
林曦闻言神色松动,握着药箱的手缓缓松开。
一旁的周晅显然也无异议。
崔珩话锋一转:“只是尚有一桩要事。”
众人齐齐看向他:“何事?”
“需劳烦林姑娘为明允易容遮掩容貌。”
闻言,周晅一时语塞,面上几分窘迫。
苏幕见状故意起哄,转头冲林曦笑道:“方才某人还闷着不赞同林姐姐,咱们别管他,任由他进城被衙役抓去算了。”
周晅只能上前讨饶:“哎呀,您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吧就!”
一行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林曦特意分出几包防疫草药留给老灰、狗剩,嘱咐二人若是身体不适便煎服应急。
待到日暮垂落,几人踏入武陵县城城门。沿街商铺虽整齐林立,街巷里却人烟稀少,大半门户紧紧闭合,整条街道透着一股压抑萧条的气息。
崔珩本打算寻一处客栈落脚,可接连走过好几家,门扉尽数落锁,没有一家营业。
林曦环顾四周:“现下城内疫病正在扩散,想是店家闻得消息,因不敢接纳外来行人,怕过了病去,索性闭门谢客。”
阿砚愁得皱起脸:“那我们今夜该往何处栖身?”
苏幕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事:“不如咱们直接去玉花轩落脚?正好顺道打探线索,听这名字便知是风月去处,必然有客房可供留宿。”
说罢她朝众人挤了挤眼,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大家也都心领神会。
可是这玉花轩究竟在哪儿呢?
苏幕机灵,给路边的乞丐递了点铜钱,打听到了具体位置。
只是众人都不知玉花轩具体坐落何处,一时犯了难。
苏幕脑子活络,摸出几枚铜钱递与街边靠墙蜷缩的乞丐,随口打听去处。乞丐收了钱,仔仔细细指明了街巷方位。
原来这玉花轩表面是座精致酒楼,内里别有洞天,不分昼夜通宵营业,入夜之后更是热闹。
楼阁雕梁挂着轻薄纱幔,歌姬乐伎往来穿梭,一眼便看得出绝非寻常待客的正经酒楼。几人迈步跨进门内,自有侍女上前殷勤迎候。
苏幕半点拘束无有,抬手便熟练点了一桌酒菜。
旁人尚在思忖如何打探消息,她已然盘算周全。
“想要从这里的人嘴里套出实情,哪能空着手干问,该花销的就得舍得,酒食到位,人家才肯多说几句真话。”
她着实饿了,再者有崔公子付账,自然不必心疼。
苏幕随手把楼里递来的花名册推到崔珩面前,示意他挑两位头牌歌姬过来陪席。
崔珩无奈,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依言点了两名榜上名次靠前的女子入座。
席间,苏幕自顾自埋头吃喝,不亦乐乎。
耳边萦绕着婉转丝竹与软曲,曲调婉转缠绵,她却半点品不出其中韵味,听得云里雾里,只专注啃着点心。
一曲婉转的小调缓缓落音,周遭宾客还未应声,苏幕倒先放下手中碗筷,抬手用力拍起掌来。
“好!”
苏幕一声喝彩清亮响亮,崔珩顿觉浑身不自在,便悄悄伸手扯了扯苏幕衣袖,低声提醒她,此地是风月雅楼,并非街头杂耍场子,这般张扬捧场实在不妥。
谁知苏幕反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摸出几锭元宝,抛给两位歌姬。
“多谢姑娘厚赏。”两名歌姬连忙屈膝行礼,眉眼间添了几分笑意。
苏幕朝她们勾了勾手指,示意二人靠近桌边。待两人俯身过来,她从怀中取出那几块已经洗净的,绣着“玉花轩”的丝帕,在灯下晃了晃:“你们可认得这帕子?”
红衣歌姬只扫了一眼便应声:“这是咱们玉花轩专属的绣帕,正是我们楼里的物件。”
另一绿衣的也指着丝帕道:“此处还有代表我们花名的花卉。”
苏幕心中暗忖,自己方才特意点头牌果然没白费功夫,面上不动声色:“几位姐姐,你们近几日可有三位男子一同前来?”
苏幕假称自己是那三人的友人,又描述了三具被毒死尸体的身形样貌。
两名歌姬对视一眼,点头道:“确实有这么一桌客人,那日黄莺也陪着应酬,我们三人轮番给他们唱曲陪酒。”
崔珩微微前倾身子,轻声追问:“诸位可还记得那天有什么异于寻常的特别之处?”
歌姬们有些疑惑,皆是摇了摇头:“就是寻常的服务。”
苏幕指尖敲了敲桌面:“既然那日是你们三人一同陪席,索性把黄莺也唤过来,一同过来陪我们,那天同样的都给我们来一套。”
两名歌姬应诺退下,片刻折返回来回话:“姑娘,实在不巧,黄莺现下正陪着楼上贵客脱不开身,不过那日那桌客人点过的曲子、酒菜,我们都能原样安排,不会差分毫。”
闻言,苏幕扬扬下巴:“那也行吧。”
不多时,丝竹声又悠悠响起。
红衣歌姬转头吩咐身侧绿衣女去取物件。
不多时绿衣侍女捧着三盒胭脂膏折返,整齐摆放在桌沿。
红衣女指尖轻点胭脂盒:“飞花令答不出对应诗句之人,便要在脸颊点上一团艳红胭脂,权当罚彩。”
头一轮飞花令,轮到阿砚,他憋得抓耳挠腮,半晌也挤不出半句带题字的诗。
一旁歌姬忍笑,蘸了满满一团艳红胭脂,左右开弓,在他两边脸颊厚厚抹上两大块,远远望去,活像贴了两团通红柿子。
阿砚抬手捂住脸,连声叫苦。
苏幕撑着桌沿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瞧瞧瞧瞧,活脱脱一对红屁股,滑稽得很!哈哈哈——”
以往总是被今日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周晅也因接连两轮卡壳,左右脸颊、额头都被点上胭脂,一张硬朗面容弄得花里胡哨,正坐立难安。
苏幕倒机灵,平日里杂书看得多,基本都能顺畅接上几句打油诗,也不怕沾上胭脂,反倒兴致勃勃支使歌姬下手重些。
轮到崔珩,他才思敏捷,本不会输,苏幕却在桌子底下偷偷用脚踩他,害得他一时吃痛,难免卡了句子,一团胭脂稳稳印在侧脸,温润公子瞬间添了几分滑稽。
唯有林曦安静坐在侧边,脸上干干净净。
一轮飞花令作罢,歌姬敛了笑意齐齐躬身行礼。
苏幕意犹未尽,愣了愣:“啊?这就完了?”
歌姬们点点头,转身缓步退了出去。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人脸上胭脂斑驳,模样滑稽。
“这下好了,”
阿砚一把松开捂着脸的手,气冲冲对着苏幕道:“白白花了银子,反倒被你耍得团团转!我瞧你根本不是来查线索,就是存心花钱看我们出丑寻开心!”
苏幕一摊手,理直气壮反驳:“我哪是故意捉弄你们?你们仔细想想,这地方最方便动手下毒。吃喝酒水全由楼里经手,暗中掺些毒物,那三名官员不知不觉便丢了性命。再者玉花轩往来宾客繁杂,人多眼杂,行凶之后极易掩人耳目,正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说罢,她将桌上剩下的几罐胭脂都扫落袖中。
闹完一番,正。崔珩转头吩咐阿砚,再去多订一间空包厢,夜里也好分房歇息。
阿砚应声跑下楼,折腾半晌垂头丧气折返,垮着一张脸叹气:“公子,问过了,整座楼里雅间全都被客人订满,一间空余的都寻不出来。现下城里人人闭门,所有外来人都挤来玉花轩落脚,压根没有多余房间。”
众人一时犯了难。
阿砚苦巴巴擦着脸上胭脂印:“难不成咱们几个人挤一张小榻?这哪里睡得开!”
苏幕眼珠一转,拍着桌沿笑道:“挤挤怎么不行?实在不行分两边,桌上躺几个,地上再躺几个凑合一晚。”
崔珩当然不肯:“男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
苏幕故意逗他:“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这会儿还见外不成?”
周晅率先妥协:“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同挤一间雅间。阿砚,去问他们讨要点褥子,今夜暂且在此将就一宿。”
崔珩也毫无办法,点点头,阿砚只能委屈巴巴下楼置办东西。
雅间一张雕花软榻,几人简单分了住处后躺下,怎奈后半夜楼里客人依旧摔杯笑闹,声浪如鼓。
天光微亮时,几人已尽数熬出浓重黑眼圈,个个面色憔悴,相比昨夜点满胭脂的滑稽模样,又是另一番狼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