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连连摆手:“咱们这边荒小县,山高路远,官府向来敷衍。起初还有差役过来巡看,查不出病痛伤痕,便统统归为饥寒暴毙,登记一笔便草草入土。死的多了,后来连来都不来了,只嘱咐我们就地收敛,不必上报。”
狗剩在旁讷讷补了句:“我听同行们说,不止外来流民,本地的大户也没少出事,好好的人,隔夜就凉了,真是太邪门了。”
闻言,崔珩的神色沉了下来。
苏幕却忽然拔高声音:“等等等等,很奇怪呀!”
“怎么?”
崔珩等人一同聚拢上前。
“我是说……”
苏幕半蹲在尸身旁,指尖按着木板:“这具尸体,不对劲。”
狗剩一愣,挠着后脑勺憨憨发问:“哪里不对?看着就是寻常淹死的流民,浑身都被水泡得发胀了。”
苏幕蹲在木板边,也不顾忌什么,伸手扒开死者破旧衣襟:“别的暂且不提,单说一点——这流民身上藏着的东西,足以证明他根本不缺钱。”
狗剩满脸茫然,瞪大双眼:“啊?他一身衣裳破破烂烂,看着穷困潦倒,哪里能看出有钱?”
“破衣服是装穷而已。”
苏幕伸手戳了戳死者胸口衣料,“真正饿死淹死的底层流民,身上可是连个毛都摸不出来,这人胸口缝得鼓鼓囊囊,显然是藏着什么东西。”
说到这,她摸摸自家下巴,“我觉得吧,他可能是出门在外,但是因为怕被人盯上,这才装穷的,你们觉得呢?”
“啊?”
狗剩满脸茫然,瞪大双眼,“他一身衣裳破破烂烂,看着穷困潦倒,哪里能看出有钱?”
老灰攥着手里的湿布,低声喃喃:“方才收敛尸身只顾着擦拭脸面,倒没仔细摸过衣裳内里。”
苏幕掏出来一把小刀,小心划开死者胸口缝死的粗布夹层,从里面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密封陶罐。
她旋开罐口封口,内里并无金银珠宝,只静静躺着一卷折叠整齐的纸。
“怎么是纸啊……”
满心以为能摸出物件的苏幕顿时垮了脸,难得生出几分落空的失望。
崔珩伸手接过,小心展开泛黄的纸卷,目光快速扫过通篇字迹,神色渐渐凝重,抬声对众人道:“是一纸诉状,告的是武陵隔壁龙阳县的官吏。”
周晅上前半步,挑眉追问:“哦?这帮官吏到底犯了何事?”
崔珩抚过纸上潦草却字字泣血的字迹,语气沉得发冷:“状书上写明,龙阳县境内早已爆发诡异疫疾,人畜莫名暴毙。当地官府为瞒报灾情、逃避追责,刻意封锁消息,私自扣押所有染病、疑似染病的百姓,尽数圈禁在荒郊废屋,不诊不治、不放不救,任由众人活活病死、饿死。”
读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抹怒意:“瞒疫封民,草菅人命,真是岂有此理!”
林曦指尖微攥,面色清冷,冷声轻哼:“可不是么。”
她望着纸上惨烈的字句,语气透着无尽寒凉:“荒年本就民不聊生,为官者不思安民救灾,反倒为了乌纱瞒疫蔽祸、草菅人命。这世道,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周晅蹙着眉开口询问:“如今这事咱们该怎么办?要出手管一管吗?”
崔珩毫不犹豫:“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无事发生吧。”
一旁老灰见几人神色俱是凝重震怒,心里不由得惴惴不安,又想到收来的尸体居然牵扯了人命官司,有些慌慌张张,嘴里不断念叨:“这般大事可不能耽搁,我这就去县衙报官!”
“灰伯且慢,”
崔珩抬手将他拦下,轻声安抚:“不必急着去县衙。”
他抬手捏了捏手中状纸,语气笃定:“龙阳县官吏互通遮掩,这武陵县的也不知如何,你孤身前去递状,非但无人理会,反倒容易惹祸上身。这卷状纸暂且交由我保管,待我们日后去往州府见到上官,自会替死者将诉状如实呈上。”
老灰打量着崔珩一身气度,又瞧众人谈吐行事皆非寻常百姓,心底隐约猜出几分,不由得放轻语调,小心翼翼试探:“听公子这话,莫非公子出身官宦人家?”
崔珩略一沉吟,没有全盘明说,只平缓回道:“勉强算,家中确有人在朝中任职。”
狗剩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直愣愣的。
他还从没有见过官员。
狗剩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他长在深山边荒村落,一辈子面朝黄土,从未见过真正的官家人物。此刻站在气度卓然的崔珩面前,心里又敬又奇,竟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半步,抬手就想去摸摸崔珩的衣料,想瞧瞧官宦人家的衣袍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狗剩!不得无礼!”
老灰吓得脸色一变,连忙拽住他的胳膊。
狗剩瞬间回过神,猛地缩回手,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躬身道歉:“对、对不住大人!是我鲁莽失礼,我不懂规矩,您千万别怪罪!”
崔珩见状,赶紧安抚:“无妨,不必紧张。不过是家中长辈在朝任职,我并无官职在身,算不上官家。”
话音刚落,一旁看热闹的苏幕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用抹布擦了擦手,又趁人不备上前两步,伸出手肆无忌惮地在崔珩肩头、衣袖、衣襟上胡乱摸了个遍,一边摸一边故作惊奇地嚷嚷:“我瞧瞧我瞧瞧!官老爷家亲戚的衣服到底有什么名堂,是不是摸起来都比旁人金贵些!”
崔珩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没躲过苏幕的魔爪,便只能任由她胡闹。
他转头看向老灰,神色复归认真:“既然隔壁龙阳县疫疾肆虐、官府瞒报压事,那咱们所在的武陵县,境况如何?可也有病死之人?”
这话一出,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猛地一下跳起来,连连摆手哀嚎:“不会吧不会吧!”
自己方才可是蹲在尸身旁边摸查半天,又是翻衣襟又是查验症状。
一想到自己可能沾了疫病,苏幕瞬间垮下一张苦瓜脸,连忙扭头望向林曦,可怜巴巴伸手求援:“林姐姐!我、我不会中招了吧?快看看我!”
林曦见状无奈摇头,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消毒草药膏与烈酒,沉声道:“别慌,先做消杀,再仔细复验尸身,查清这场疫病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罢她先倒出烈酒,让苏幕彻底清洗双手、擦拭衣袖肌肤,又给崔珩几人一并做了周身消毒,随后重回尸身旁,准备验尸。
尸身因连日来被河水浸泡得通体浮肿发白,初看就是一副典型的溺水亡尸模样。可细细查验下来,死者口鼻无泥沙淤堵,并非溺水窒息而亡。
她又拨动头颅,只见其耳后、腰侧散落着几处淡青细碎瘀斑,色泽浅淡、分布稀疏,皮肉平整无溃烂、无毒肿。
“此人的确沾染了疫毒,但只是早期症状。”
林曦沉声开口,“疫毒初入肌理,仅致气血瘀滞,生出浅表斑点,但应尚未侵入脏腑血脉。若真是疫疾暴毙,尸身必然通体青黑、皮肉腐胀、毒斑密布,不会如此干净。”
说罢,她又缓缓抚过尸身胸腹,指尖却骤然停住。
此处皮肉微微凹陷,被水泡得微微粘合,遮掩了伤势。林曦小心将粘连皮肉拨开,一道规整狭长的创口赫然显露。
“真正致命伤在这里。”
她指着创口,字字笃定:“腹部正中单处锐器贯通伤,创口窄细平整、边缘利落,无撕扯磨损,是锋利短刀直刺造成。力道极重,径直穿透腹壁、破损内脏,生前有少量凝血淤积于此,是实打实的生前重创。”
林曦直起身,开始给自己消毒:“他先被人持刀刺穿腹部,失血过多而亡,而后凶手故意调换衣服,后将人抛入水中,伪造溺水身亡。其身的早期疫斑,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当地蔓延的疫毒侵染,刚好帮凶手掩盖了凶杀痕迹,让人只会当他是疫疾、饥荒、溺水而亡的流民。”
崔珩眸光沉冷,即刻追问老灰二人:“近期你们收敛的诸多尸身里,可还有别的模样蹊跷、死状可疑的尸体?”
老灰和狗剩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茫然。
狗剩挠头:“公子啊,我们都是些粗人,只晓得收尸下葬,哪里分得清什么可疑、什么寻常?”
在他们眼里,都是没了性命的苦命人罢了。
“是啊,”
老灰也跟着附和:“我们只负责清理收敛,着实是看不出其中门道。”
林曦闻言,便开口解释:“我问你们。这些时日收敛的死者里,有没有尸身双手、双脚生有红紫色,或者青黑色斑点的?但凡身上有异色瘀斑、怪斑的,都算。”
老灰和狗剩低头苦思,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收敛的所有尸身。
片刻后,狗剩猛地一拍脑门,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哎!还真有!就在前几日,我在附近的河滩那捡回来一具。那人穿得干净体面,不像是穷人。”
老灰也记起来了,连连点头附和:“没错,那具尸身我们没敢随便下葬。寻常流民无人认领,都是尽快收敛,可富贵人家多半有亲眷仆从,说不定会沿途寻来认尸,我们便把那具尸身单独停放,等着人来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