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没事,吃饭!”
苏幕一个劲往自己碗里猛夹腌肉,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可方才的兴致一扫而空。
崔珩瞥了眼她鼓得高高的腮帮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盘中剩下的腌肉尽数拨到她碗里。
老灰全然没察觉几人之间微妙别扭的气氛,往铁锅里又添了块熏肉,热油滋滋翻涌,香气漫开。他擦了擦手上油污,热情挽留众人:“山里刚下过大雨,路滑难行,若是不嫌弃,诸位不如在此多歇几日。”
崔珩正要温言婉拒,老灰却抢先开口:“公子莫急着推辞,你们不是要寻古墓吗?那几处地界都在深山深处,路程不近,雨后山道更是难行,仓促赶路反倒容易出意外。”
“多谢多谢,”
苏幕闻言立马放下木筷,顺势应道:“那我们就留下来呗,正好我进山找墓也省心。”
崔珩望着她一副一心只惦记古墓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推辞尽数咽下,只得朝老灰拱手应下:“那就叨扰老丈了。”
早饭散去,苏幕揣好随身的小洛阳铲,按着老灰方才说的山道方向,打算进山探查那几处古墓方位。
崔珩见状快步跟上,打算同她一道进山,却见苏幕一个转身。
“崔公子跟着我干嘛?”
“……”
崔珩瞧她神色淡淡,心里隐约明白,方才自己撇清关系的话,到底是让她心里存了闷气。
他略一思忖,便道:“我不跟着,那让周晅驾马车送你一段,省力不少。”
苏幕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这山间小道窄窄一条,马车根本开不进去,到时候卡在半路,反倒添一堆麻烦。”
说罢不等崔珩再劝,系紧腰间布包,飞速跑出义庄。
直至日暮时分,苏幕才踏着暮色折返。
人未至,声先至
众人只听得一路“嘿嘿、哈哈”,由远及近,根本停不下来。
屋里几人齐齐看过去,皆是一头雾水。
“苏幕?”
崔珩本就等她等得心急,忙迎出去:“寻墓可有收获?为何一直发笑?”
周晅疑惑地挠挠头:“是遇上什么趣事了?笑得停不下来……”
林曦整理着自己的药材,随口接道:“莫非是寻到了像样的大墓,一时欣喜过了头?”
面对众人的疑问,苏幕只是不停咧嘴大笑,甚至眼眶都笑出了水光。
她本想开口解释,一喘气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大笑,只能慌忙对着众人手忙脚乱比划,指着自己口鼻,又往进山的方向抬手,连连摆手示意不对劲。
林曦瞬间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扣住她手腕把脉。
崔珩心头一紧,立刻快步围上前,嗓音都沉了几分:“怎么回事?到底哪里不舒服?”
周遭瞬间安静,只剩苏幕压抑又不受控的笑声。
林曦闭着眼,感受脉象:“不受控发笑,恐怕是中了什么毒吧。比如山间瘴气……”
苏幕闻言用力点头,她想露出难受的神情,脸上肌肉却不听使唤,依旧扯着大大的笑容,眼眶泛红,只能不停拉扯林曦的衣袖求助。
林曦立刻扶着浑身止不住发笑的苏幕挪到火堆边坐下,先拿干净湿布轻轻覆在她口鼻之上,又低头翻开药囊,取出一包气味冲烈的清瘴药粉递到她唇边,示意她含下。
药粉入口辛辣刺骨,直往喉咙里钻。
苏幕一边控制不住地咯咯大笑,肩膀不住抖动,一边被浓烈药味呛得眼泪哗哗往下掉,一张脸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模样看着滑稽又可怜。
崔珩站在一旁,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担忧:“忍一忍,等毒气散了便好了。”
约莫半柱香后,苏幕体内笑气渐渐散了,脸上僵硬的笑意终于褪去,苏幕瘫坐在地,长长喘出一口气,一脸生无可恋。
“我的天,方才看你一直笑,我还以为挖到宝贝乐疯了,原来是遭了罪!”阿砚不由笑出声,“谁让你要独自闯墓,这下吃了苦头,笑到停不下来的滋味不好受吧。”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为自家公子抱不平的意思,但也庆幸崔珩没跟着去。
周晅忍不住打趣道:“旁人探墓遇机关毒物,你倒好,撞上笑气,从头笑到尾,也算独一份。”
林曦亦眉眼含笑:“往后你进山可得当心,尤其是墓穴里的浊气万万不能大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拿苏幕打趣。
“可好些?”
唯独崔珩静静立在一旁,只递过一杯温水:“下次不可孤身贸然进古墓,洞内瘴气成分复杂得很,太过凶险。”
苏幕捧着水杯,狠狠瞪了一圈取笑她的人,唯独对上崔珩关切的目光时,莫名心虚了几分,低头小口喝水。
“知道了。”
“我说苏幕啊,”
周晅捂着笑得酸疼的肚子,开口询问:“你独自进山折腾大半日,还遭了笑气的罪,可有找到古墓?”
“……”
苏幕捏紧手中洛阳铲,面上一阵发烫。
她方才钻进古墓甬道,刚深入几步就撞上淤积的瘴气,只觉昏昏沉沉,便仓促退出来,别说陪葬器物、墓志线索,连墓室格局都没摸清,实打实的——一无所获。
可方才才被众人轮番取笑,此刻自己若是直白说空手而归,多少显得很不专业,未免太过丢面子!
苏幕轻咳一声,决定硬撑场面。
她挺直脊背,故作从容地开口给自己挽尊:“怎么可能一无所获,山北边大约二十五里那地,有一座北朝时期的墓,里头大体走向我摸清楚了,我觉得是官员陵寝,只是内里瘴气郁结严重,不宜贸然深入,我这才先行撤出。”
阿砚挑眉:“你都没进去,就中招折返,就知道是北朝官员的墓了?”
苏幕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继续硬拗:“我眼神好,匆匆一瞥,便能辨明形制,再说了,今日只是先行探路,真正下墓时,自有明辨好吧。”
崔珩只安静看着她那心虚嘴硬的表情,并未戳破,只是叮嘱:“瘴气隐患未除,若下次再前往,需备好防毒草药,这才稳妥。”
他并不愿意看到有人为了嘉禾而受伤,尤其是他。
“公子,”
阿砚站在一旁不以为然地撇嘴,顺势拆起苏幕的台:“要我说这地方根本没什么贵族古墓。您想想,哪家世家大族会把祖坟埋在这种荒僻穷乡僻壤?我看咱们还是早点动身换地方吧。”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苏幕心虚地避开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低头盯着手里的小洛阳铲,假装认真擦拭上面的泥土,耳根有些发烫。
今日进山一无所获,还傻乎乎中了迷瘴,属实丢人。
为了挽尊,证明自己不是全无用处,苏幕眼珠飞快一转,瞥见不远处正收拾木板的老灰,当即有了主意。
她猛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随手拎起一旁的干净抹布,大步走了过去。
“老灰,我来帮你们干活!”
“姑娘这可使不得,”
老灰闻言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恳切:“我正要收敛今日刚送来的男尸,尸身晦气、味道也重,你肯定受不住的。”
“我可以的!”
苏幕却二话不说抬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胳膊,示意自己完全没问题。
老灰看看她,又侧头瞥了一眼身侧静默伫立的崔珩,见他并未出言阻拦,只好略显尴尬地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苏幕学着老灰的样子,开始帮着铺粗布,抬尸体。
她低头忙活片刻,视线无意间落在那具新鲜的尸身之上。
乍一看,只觉平平无奇,就是一具寻常山野亡尸,衣衫破旧,身形枯瘦,一看就是流民客死野外的样貌。
可苏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下意识停下动作,微微俯身,凑近细细打量。
手也对着尸体上下其手。
一旁抱臂看热闹的阿砚瞧得分明,当即嗤笑出声:“苏幕啊苏幕,你可真是雁过拔毛,连无名流民的尸身都要上手翻找,这般穷苦人身上,哪能藏得住什么值钱物件?”
“是啊,”
老灰正拿毛巾,轻轻擦拭逝者布满泥沙的额头,闻言重重叹出一口气:“这人是今早从山边河滩捞上来的,无亲无故,连个能收尸的家人都没有,等下草草埋进乱葬岗便了事。我多擦两把,也算让他走得体面些。”
崔珩神色添了几分沉郁:“灰伯,近来这一带,饥荒这般严重?”
老灰手上的动作一顿,重重叹了口浊气,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沉郁:“可不是嘛。咱们这儿是朗州武陵县边境,挨着深山荒泽,本就偏僻贫瘠。”
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愈发沉重:“近月以来,周遭十几个村落都不对劲,日日都有人莫名亡故。不只是饥荒饿殍,好些人看着好好的,没挨饿、没染风寒,前一日还下地干活,转天就没了气息,山里河滩、田埂路边,总能捞出、捡到无名尸身。”
崔珩眸光微沉,他想起行事阴诡的地仙会,这般成片无由猝死,听着很是可疑。
“乡里百姓接连无故殒命,官府当真一概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