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34章 第 34 章

林贺家养了一条小狗，活泼可爱，她妈妈给起了个好养活的名字，叫“壮壮”，健康强壮，最合适不过。

这是她妈妈从一个叔叔那要来的，它也算是陪伴了林贺一段快乐时光。

从只会哼哼唧唧坐在林贺叫上，到第一次晚上开嗓汪汪叫。

她很喜欢小动物，喜欢毛茸茸的，可以毫无防备交心的，和她一样孤独的生命体。

可是那条小狗，在爸妈离婚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后来她打听过，说小狗被送了人，送过去之后就郁郁寡欢，什么都不肯吃，最后活活饿死了。

……

印象里虽然家里挺穷的，可是一直都幸福快乐。

随着自己一点点长大，爸妈的房贷也还完了，压力也没减少，因为林贺要读小学，读初中，高中还有大学。

可是身边也不能没人照顾，她连自己梳头都不太会。

所以挣钱养家这个重任就交到了她爸爸手里。

听说爸爸是出去打工，很远的地方，好在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打钱。

那个时间段里，林贺几乎没怎么见到过他。

他只是偶尔才会回家一趟。

家里一切如常。

直到某次妈妈因为一些琐事回了姥姥家一趟。

那是一个又黑又冷的冬天，正值林贺放寒假。

家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那台老式的厚重电视机。

父女两人坐在沙发前，屋子里只有电视发出的声响，电视不断切换着人物画面，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跳动着。

屋子里很冷，林贺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条毛绒绒的毯子裹了起来。

地砖是那种很老旧的，砖上还有粉蓝色的花纹，那个年代还没开始流行什么极简风。

就连家里的洗衣机也是老式的，有两个滚筒，已经很老旧了，需要先用其中一个滚筒洗衣服，再拿出来放进另一个滚筒里甩干。

门也是木质的，上面涂着厚厚的绿色油漆，时间过了很久，所以已经闻不出什么油漆味儿了。

屋子里的床也很简单，是那种类似于学校宿舍的，铁质的床，上面架上几个木板，放上床垫，也算是能睡人，优点呢？床底下还能放一些杂物。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电视里放的是最新一集的动物世界。

小小的电视框里，一头满身斑纹，泪痕两条的猎豹正叼着一只野鹿往树上爬，树下是一群虎视眈眈的鬣狗。

她家电视也没有几个可以播出的节目，十个指头都数的过来。

因为交宽带太贵了。

所以基本上都是一些央视节目。

记得有一年，一个隔壁班的同学问她看没看最新一期的《快乐大本营》。

她记得她看了，因为两个人约定好了的。

可是两个人说的，不管是主持人还是节目内容，怎么都对不上。

因为她们两个看的根本不是同一个节目，林贺看的算是盗版的，也没那么火。

因为她家压根就没有那个电视台影像，只有一片五彩斑斓的雪花，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林贺爸爸很瘦，身上套着厚厚的棉服，整个人都卧倒在沙发上，脑袋则是枕在胳膊上，侧身面无表情的盯着电视。

林贺家有两个沙发，一个是能容下一个人躺下的，另一个只够一个成年人坐下，是一个单人沙发，她妈妈嫌光秃秃的硌屁股，所以斥巨资买了几个沙发垫子，沙发从那个时候开始也变得软乎乎的了。

林贺喜欢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坐着，自己长的不大，刚好可以团成一团窝进去，盖着小毛毯，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问你个事。”男人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电视，仿佛那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般。

“嗯？”林贺的注意力都被电视里的猎豹吸引去了，它貌似是生了许多只小猎豹，像小猫咪一样嗷嗷叫着。

“你还记得上次参加婚礼那天的事情吗？”他似乎在努力的压着什么情绪，此时正用力的憋着气息。

“哪个？”就婚礼来说……她今年还真去过不少，本来这种事情别人应该都懒得去，可是反正钱都花了，不如带她吃一顿。

其他小孩不喜欢去，就连她的堂姐也那么说，还说她很幼稚。

她自然是不理解的，只觉得她们在装成熟罢了，她喜欢去，喜欢酒宴上的猪肘子，排骨，拔丝地瓜，还有油焖大虾。

有喜糖，有饮料，还有瓜子花生，有烟花，堪比过年了。

但是也有她讨厌的，有一家很是可恶，在别人没吃完的时候，她们就鬼鬼祟祟的把菜挪到自己跟前，趁人不注意，麻溜倒进自己备着的塑料袋里。

所以每次吃席，都像打架，要拼命夹，快准狠。

林贺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其他地方都不是这样的。

她长大的时候，偶然参加了其他地方的婚礼，全桌只有她拼了命往嘴里塞东西，剩下的人慢悠悠唠着家常，一桌子人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哎……小姑娘是多久没吃过饭了，看给她饿的。

有的甚至还会给她夹鸡腿吃，还把她最爱吃的菜都摆到了她面前。

倒显得她像个土包子。

“就……你堂姐那次。”男人悠悠开口。

“嗯，记得，还有人给了我一盒小熊饼干，我那天吃了很多肉，应该是回本了。”她吧唧吧唧，似是在回忆那天嘴里塞满肉的满足。

“听说你妈妈带你提前离席了。”他还是在尽力压着语气。

“嗯？有这事？没……没有吧……”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心虚道。

“我听邻居说了，你俩确实离开了，你再好好想想？”他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目光，这是林贺接触过最早的，那种很可怕的神情。

话很温柔，可是眼睛里全是锋利的刀刃，似是时刻能杀了她一般。

“我……好像……好像是走了。”她很讨厌那些邻居，活像个长舌妇，七嘴八舌的八卦其他人家里的事儿，或者说着谁谁谁的坏话，人不能太闲，也不能太没教养，更不能既闲又没教养。

“哦？后来呢，你们去哪了？”男人继续逼问着，语气里好似有了些自嘲的成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乐意听到这个答案，还是不乐意听到。

只能感觉到，他紧绷着的身体好像在那一刻放松了下来。

“我妈带我出去玩了。”林贺脑子里很乱，也很害怕，她把手缩进了被子里，可是怎么都捂不热，手上都是冷汗，冰冰凉凉的。

“不是还有一个人吗？除了你们俩。”男人笑笑，将电视声音调小了。

“你怎么知道？”林贺向他看去，男人依旧看着电视，连看都没看她。

“没事，你放心说，那些邻居全都告诉我了，我什么都知道，是还有一个男人吧？我认识他。”他的目光又温柔了下来。

林贺一惊，松了口气，好奇道：“原来你们认识啊，那天我们坐了他的车。”

“面包车对吧？后来呢？说了什么？”男人继续问。

“是面包车，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听不懂。”林贺摇摇头，心情也没那么压抑了。

“就那一次吗？不是还有一次？”林贺看不懂他的表情，只觉得好像她爸爸什么都知道，那她也没啥好隐瞒的了。

“之前也出去过，去看了风景，我妈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后来就下车了。”林贺回忆着，脱口而出。

“还有呢？有人说有一天看到楼下有他的车，就是那天晚上，想到了吗？”他面目开始狰狞了起来，还是没有爆发。

林贺不知道怎么答，因为她隐隐觉得好像……好像……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可是她害怕，她从来没见过她爸爸有这样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那天……那天我睡着了，听到了一点声音，就起来去厕所，看到妈妈穿着睡衣，把我又送回屋子里了，后来那个叔叔也进来我的屋子，跟我打招呼，然后他们就去客厅了……”她颤抖着声音，吞了一口口水，她第一次觉得如鲠在喉，口水如此难下咽。

“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男人如疯了一般，死死的攥着抱枕，抱枕上的拳头青筋暴起。

后来林贺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她爸爸让她回去睡了，她记得好像自己还松了口气来着，因为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两个人各自回去睡了，睡得很香。

林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她自己亲手葬送了她的幸福，和她的家。

那些不幸都是她自己带来的，她……就像个扫把星一样。

……

她去奶奶家住了许多天，奶奶说爸爸妈妈出去挣钱了，没人照看她，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是她脸上满是愁容。

林贺自是不信，所以某天下午，偷偷的往家跑，家里的大门没锁，屋里一片狼藉，东西摔了一地。

她爸爸不知道去了哪，只剩妈妈一个人傻傻的坐在屋子里，脸上多了几道伤疤。

“林贺啊……妈妈……可能要和爸爸离婚了。”床上坐着的女人眼睛猩红，她盯着门口惊慌失措的女孩说着。

“离婚？离婚是什么？”女孩慢慢往屋子里走着，小心翼翼的越过了玻璃碎片。

“离婚就是……爸爸妈妈就要分开了，不会一起生活，以后再也没有关系了。”女人悠悠开口，吝啬到连一个怀抱不都不肯给林贺。

“那……那你们能不能不要离婚？能不能不要分开？我不想你们分开……”她慌了，她好像知道这次再也不是开玩笑了，她慌到眼泪都没有第一时间落下来。

女人呆愣着，机械性的摇了摇头。

不管林贺怎么喊她，她都不应答。

林贺跑了出去，在单元门门口看到了买烟回来的爸爸。

她拦住了他的去路，一肚子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男人点燃了一支烟，烟雾飘散在半空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以后我乖乖的，保证听话，所以……所以……求你，能不能别离婚？能不能不要跟妈妈离婚？”她扯着男人的袖口，满脑子都是那天被他质问的场景。

她以为过去了，原来从来都没过去。

男人将烟从口中夹出，吐了口烟，没有看她，只是看向一旁。

“求你，我求你了……”林贺见他不应，曲下膝盖跪了下去。

在雪里跪着不像在地上跪着那般，雪面没那般硬，却是刺心透骨的凉。

那天她跪了很久很久，记得……是她讨厌的舅舅把她扶起来的。

后来舅舅也不见了。

听说舅舅得了很重的心脏病，治疗的费用很贵很贵，他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所以一瓶药下肚，他就那么离开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只留下一封诀别信。

信里写了很多，好似几张纸都不够一样，有劝自己爸妈的，有让自己老婆转嫁的，说自己很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孩子，对不起那个家。

还有一则关于姐姐姐夫的。

他说……不要离婚了，也别吵架了，这件事是姐姐的错，原谅她吧，两个人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别丢下那个孩子，孩子不能没有家……

林贺想起来了。

其实说起来，这个舅舅是很疼她的，是最疼她的人，会带她去买零食，自己有零食也会跟他分享，他嘴里说着全都要，一边又把零食还给她，他说：你吃，舅舅不吃，你多吃点，长高，长大。

他会给她讲故事，什么白雪公主的，拇指姑娘的。

他有好吃的都会想到她，比如某次聚餐，去KTV，他说里面有很多零食，但是妈妈不让带，说小不点的小女孩不能去KTV那种场所。

每次她去他家的时候，他都会提前从窗户上往下看，只要在小区门口看到熟悉的身影，就会跑下楼去接林贺。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了那个会从楼上找她身影，出门迎接她这个小屁孩的人了。

他最后为她做的事情是劝她爸妈，他说：孩子不能没有家。

从此再没了替她说话的人。

再没了爱她的人。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