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 第35章 第 35 章

对于妈妈这么做的原因，林贺那时候也是不懂的，她总觉得，大人有撑起一切的勇气和力量，所以她自己最大的愿望，是长大。

长大，挣很多钱，买好多好多棒棒糖，买好多好多零食，她要把小卖部里超过五毛钱的零食都买一遍。

不，要买到吃撑为止。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她最傻的一次愿望就是长大。

她没怎么吃过糖，记忆里的妈妈很凶，糖那种东西在她家里是绝对禁止的。

每天五毛钱的零花钱，放学都会被质问：“今天买啥了？”

林贺那时候还不太会撒谎，只要语气犹豫，眼神飘忽不定，她妈妈就知道她肯定是买了糖了。

所以都被迫上交了，被扔到了楼下垃圾桶里。

那时候同一个小区的其他小朋友都长了可怕的虫牙，牙上有一块黑漆漆的，甚是可怕。

唯独她，除了牙有些不齐，没有任何毛病。

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那个人，糖倒是没少吃。

在一次洗牙的过程中，她如愿了，因为牙医跟她说她长了一颗虫牙，有时间的话要尽快去补。

那位母老虎做过的事情不止这一点点。

比如说她不让林贺和另一个小孩玩，说她是坏孩子。

可是那是林贺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了，所以她们像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般偷偷出去“约会”。

那天妈妈给她穿了新买的短裤，是白色的底部带一些彩色的纱料花边。

她再三叮嘱，她要看到林贺回家时，裤子完好的出现在她的腿上。

你听说过“墨菲定律”吗？

只要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可能性有多小，这件事都会发生。

裤子破了一个小洞，是从那个女孩家里出来的时候，被门上的铁片刮的。

她拼命的捂着，就怕被发现。

最后的结果是自己吃了一顿扫把炒肉。

就是扫把把手那一端，打屁股很疼。

还有一次，她妈妈去了一个商场里帮朋友卖衣服，她也去了，被一楼的电器区深深的吸引了。

从电梯上去正好能看到一排排电视里的动画片画面。

林贺在那个电梯上，上上下下，只为凑得一集动漫。

就那样过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了，后来商场也快关门了。

营业员把电都关了，电视再也没了画面，林贺才慢悠悠的往她妈妈所在的商铺走。

她的表情很吓人。

听隔壁阿姨的话，她妈妈找了她几个小时，商场又很大，很绕，她以为林贺走丢了，或者被拐卖了。

结果她自己跑回来了。

她提溜着林贺往外走，还是走的步行台阶，那里很黑很暗，林贺只听见女人气冲冲的说着：“你等回家的，看我不打死你。”

她怕了，急忙认错，还是逃不掉一顿毒打。

林贺会向别人告状，后来林贺妈妈学到了一个办法。

用手掐大腿，腿的根部肉最是嫩，也最怕疼。

不管大腿内侧有多少青紫，别人都看不到。

中间的苦只有林贺知道。

还有小时候，已经忘了是为什么了，她妈妈生气了，要赶她走。

她也很气，那时候好像才3.4岁。

“走就走。”她气坏了，大步流星的往外走，还没走出门，就被她妈妈拦住了。

她心里乐开花了，以为她妈妈要挽留她，并且跟她道歉认错，再给她做一桌子大餐。

谁料，她妈妈只是说：“站住，衣服脱下来，衣服是花我的钱买的。”

她伤心极了，被剥了个干净，一边哭一边往外走。

从此以后她就是没家的孩子了。

大概只能捡一些野草野花当饭吃了。

运气好的话，能像电视剧里那样，找一只狼妈妈养她。

运气不好的话……哎，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好在走到楼下的时候，被张媛媛喊了回来。

她几乎是用跑的，饥一顿饥一顿，和饱一顿饱一顿再饱一顿，她还是分得清的。

所以张媛媛是她小时候最怕的人。

……

说到离婚的原因呢，林贺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所以她爸爸从来都不知道，她妈妈在家受了她奶奶多少冷落和嘲讽。

她家和奶奶家住的很近，就在一个小区，还是挨着的两栋楼。

她奶奶经常搬一块大石头，坐在单元门的门口，然后破口大骂。

“哎呦，一天天懒的要死。”

“也不说多下个蛋，小姑娘能有什么用？哎呦，我这么大岁数了孙子都抱不上。

“哎……腿也瘸，当时就不该答应娶她。”

反正怎么难听怎么说。

大家就都打开窗户往那边看。

林贺放学也经常看到这一幕，妈妈什么都不做，只是关上窗，等她上去吃饭。

据说爸爸每次的工资并不是全到了妈妈手上，有一部分是偷着塞给了奶奶。

按道理说给自己妈妈是很正常的，可是不正常的点在于，奶奶不止有这一个儿子，好像有一个很可怕的规则，谁离着近，她就会像魔法师一样施法，法术的名字是“倚老卖老”。

她有不止一个儿子，起初是都挨着她住了，后来就剩林贺一家了。

张媛媛也经常会打电话给林贺爸爸，或者等他回来诉苦。

他每次都会说：“忍一下嘛？我就这一个妈，能活多少年？忍忍就过去了。”

然后就那么忍了十年。

战况愈演愈烈，老太太时不时就作个妖，就连生病住院了，林贺妈妈请假去照顾都会被数落。

隔壁的老爷爷说，这么多儿女，就一个儿媳妇过来照顾，这儿媳妇娶的好，以后逢年过节可得多给点红包。

老太太很刁钻：“呵！她应该伺候我！不然我儿子娶了她干嘛？娶了她我就算她半个亲妈！伺候亲妈不是应该的？”

伤人心这一块，她是懂的。

她爸爸很傻，如果只有一个儿媳妇和婆婆有纠纷，那不管谁错，都是儿媳妇的错。

但是如果好几个人都和她有矛盾呢？

难不成是别人没事找事？

孝道，如何孝才是真孝顺？

她读过鲁迅先生的《二十四孝图》，也知道不是把心挖出来还了她才是孝。

孝也是要有分寸的。

媳妇儿才是和他过一辈子的人，妈不是。

他从来都分不清，在这个法老的天秤上，他偏向了他妈妈。

可是张媛媛也是林贺的妈妈。

孝顺和爱如何能两全，自古以来难倒了不少人。

答案不过是给媳妇爱，让娘安心罢了。

可是没多少人做得到。

其实也并非这一个原因。

张媛媛自小和林贺一样，没了家的林贺，处处倒霉，任人欺凌。

她外公不喜欢她妈妈，说她不爱说话，性格不好，喜欢邻居家能说会道的小孩，所以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被骂，被打。

她没有接收到其他爱意和教导，所以也只会用暴力教育林贺。

从来都没人教过她如何爱自己，如何爱别人，或者如何接受别人的爱意。

不会的东西如何教给别人？

如果一个女人，从自己孩童时期就不被爱，一直到长大了嫁了人，自己的男人都不爱她，只会让她忍，那这个女人结婚的意义又在哪？

生活，总是有各种不尽人意，冷暖自知。

可小小的林贺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人在极度寒冷的地带，会不惜一切代价抱紧唯一的火苗，哪怕只是一点点火苗。

哪怕这火苗以燃烧她自己为代价。

那个男人是她的火苗。

说起来，林贺是去过那个男人家的，他们家很温馨，那时候的妈妈，以朋友的身份过去的。

那个男人的老婆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一个有些黑，脸上有些皱纹的中年女人，头发梳了起来，热情的招呼他们去吃饭。

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比林贺大的多，是女孩，据说在读初中，另一个是比林贺还小的小男孩。

他每次见到他们，都满脸慈爱。

林贺喜欢那个姐姐，她学习很好，虽然看起来很腼腆，但是林贺喜欢她。

如果有一个男人，他出轨了，你会信他老婆什么都不知道吗？

对于中年夫妻来说，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的？

或许早就没有什么爱了，但是两人都知道，这个名为“家”的房子，要撑下去。

不管对方如何出去玩，都只是玩玩而已。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反正都是过完一生，和谁都无所谓，反正没有人能忠心的爱一个人一辈子。

人类本来就不是什么长情的人。

可是年少轻狂的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他俩如何想，林贺倒是想了很多。

她看过很多童话故事，故事里的男女主怎么都不会分开。

或许相爱过的爸爸妈妈也不会。

或许他们看了舅舅的遗书，会为了她这个孩子，回到过去那样，把这个家完整的撑下去。

或许……

或许他们会分开。

她恨那天晚上的自己，也恨那个毁了她家的男人。

那个男人姓李。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心底默默恨着那个人，连同其他男孩也是，只要姓李。

而那个男人呢？

当时这件事情轰动了几个小区，包括他们所在的小区。

林贺以为他家也会如同林贺家一样大闹一场，支离破碎。

事实是，他们家过的和平时一样，女孩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男孩也过的不错。

那对夫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管别人如何骂。

世人都说，恶人总会有恶报。

可现实呢，往往没有那么的美好，现实里有数不尽的恶，数不尽的丑陋，恶人不会全都有恶报，好人也未必完全是好人。

人都是有两面性的。

外人眼里的好人或许也用毒药杀死过路边的流浪猫狗。

杀过人的恶人，或许也用手里不多的钱买过猫粮喂过流浪猫。

没有什么是完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