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心中有些恼,难道真的是跟令清待久了,眼神也变得不好了?连清心殿与功臣堂都能认错。
她的目光又再次移到那幅画上,心中五味杂陈,许久未见自己身着甲胄的摸样,还有些不习惯。其实上辈子她没来过功臣堂几次,在周楚为武将者,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后得以入功臣堂,受众卿瞻仰,可没想到,那些须发近白的前辈们都尚且没完成的事,她二十多岁就达成了,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盛绮看她久久望着惊云的画像,心知她毕竟在松云寺待了那么多年,应当未见过惊云将军,还体贴的向她解释道:“这是惊云将军的画像,殿下应当没有见过,毕竟……”他顿住,语气沉了下来:“她在两年前就已经战死了。”
洛云听出他话语中的落寞,也只能安慰道:“斯人已逝,盛将军还请莫要伤怀。”
盛绮挤出一个看淡的笑,自顾自地从旁边拿了两炷香点燃,插于案台的香炉中,拜完还不忘问洛云是否需要。
洛云干笑两声说不用了,毕竟自己给自己上香也是有够诡异的。
“公主相信鬼神一说吗?”盛绮问。
洛云将手抱起,右手指尖无意识的敲在左臂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盛绮面前的缘故,洛云总是无意识的忘记自己需要扮演公主,连动作都要轻松很多。
“盛将军怎会有此疑问。”洛云不解。
盛绮注意到洛云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不过很快消散。
他想起坊间传闻,对这位回皇城不久的长公主也很好奇:“市井闲谈总说长公主殿下能通鬼神,两次大病都能逢凶化吉,在下也极为好奇。”
洛云没想到盛绮竟然如此直言不讳,完全没有畏惧她长公主身份的样子。
若是以前,洛云一定是不信的,可如今经历重生这一遭,她也不好下定论。
可此时面对盛绮,总不能讲出这番骇人听闻之事,她也只能和稀泥:“鬼神一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坊间传闻总是有所夸大吧,本宫并未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灵异之处,不过就是运气好了点,命大了些。”
盛绮本也就是闲聊,若真有鬼神,他怕是早就下地狱了。
“不过殿下,坊间都传闻您与令清恩爱非常,臣实在是好奇。”
洛云突然觉得这才是他跟她周旋这么久的重点。
“好奇什么。”她戒备心起。
盛绮摆出一副八卦的姿态,可却并不像说笑。
“好奇这位传说中的驸马是否真的……眼瞎孱弱,武功尽失。”
洛云相抱的两手僵住,有点没搞懂的盛绮的意思。当初给令清下毒的不就是他吗,为何他反倒不确定令清的情况。她虽然对当初的事情仍有疑点,但此刻也不是与盛绮剖白身份的好机会。
洛云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漾起一个笑:“盛将军说笑了,驸马自是身体康健,我作为一国公主怎会要一个废人。”
面前的人满不在乎的点点头,看来从这位公主口中也得不到什么消息。
二人一时无话,外间传来翠竹的声音。“公主与将军在此处议事,待我知会公主——哎”
翠竹话还没说完,功臣堂内就闯进来一个穿着像护卫的男子,头顶有道疤,洛云定睛一看,正是盛绮的亲卫统领封枭。
说起这位封枭,上辈子是山匪头领,被洛云剿了山寨后便从良入了惊云麾下,一开始也是个刺头,但洛云却觉得他是个练武奇才,于用兵一道上也是独有见解,也就力排众议将他留下。
后来盛绮非要跟着她行兵打仗,洛云可得罪不起这位小侯爷,又担心他哪天一个不测死在军营里,便将这位封枭派给了他。本以为他两一开始会水火不容,毕竟一个是京城贵公子一个是绿林山匪,可没想到这位盛绮却是个不着调的,竟然能与封枭一拍即合,于吃喝玩乐一道上更是毫不拘谨,洛云都自愧不如。
洛云看着他直直奔着盛绮而去,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对她恍若视而不见,心道这么多年他这个刺头性格都还是没变。
加上封枭,今日的故人实在见得有些多了。
盛绮听完后脸色微变,随后对洛云行礼:“殿下,臣有要事先行一步,之后若有机会,定携礼上公主府拜访。”
洛云点了点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在盛绮与他擦身而过之时,她的目光与封枭对上,脑子一阵抽痛,像是脑子里遗忘的记忆在破土发芽,却又难以触摸。
*
与此同时,皇帝寝殿内。
周楚皇帝宋毓衡脱去一身华服,仅着一身月白中衣外披一件外袍,黑直的长发披在肩头,眸光深沉,眉眼间满是倦色,手却没有停下翻阅面前的奏折。
“陛下,该歇息了。”
盛殊帷递过去一碗安神汤,宋毓衡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是说道:“殊帷,你也早些休息,前日太医说你的头疼病又犯了,这几日不必陪我熬得这么晚。”
话语中满是关切,却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盛殊帷漾起一个浅淡的笑,目光投向这位少年帝王。
在外界看来,他和盛殊帷少年夫妻,相濡以沫,感情甚笃。可只有盛殊帷知道,他对她的关切和在意都是恰到好处,没有少一分,也没有多一分。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他,曾经她以为,他这样的冷淡是因为他有心悦的女子,可成婚这么多年,他的后宫仍旧没多几个人,大多数都还是被别人塞进来的,一年见不上宋毓衡面的妃子比比皆是。盛殊帷从未见过他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多花心思,他就像是一个机器一般,全身心都铺在政务上,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淡漠的态度。
宋毓衡眼下的奏折终于批完,他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这才发现盛殊帷还未离开。
“殊帷,夜深了。”他再次提醒道。
盛殊帷回过神来,目光瞥向已经凉透的安神汤,示意随侍的人换一碗新的来。
宋毓衡起身走向床榻,盛殊帷见状想帮他更衣,却被他摆手叫停。
“不劳皇后。”
盛殊帷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刚想告退就听见宋毓衡询问白日的事情。
“听说今日,盛绮和毓翎聊了好一会。”他将外袍挂在一旁。
盛殊帷有些意外他竟然会注意到这点小事,但还是恭敬作答:“是的,公主和盛绮听说是在功臣堂偶遇的,陛下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宋毓衡听完她的回答,向盛殊帷打着商量:“你是盛绮的姐姐,自是对他极为了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盛殊帷立在一旁,提起盛绮神情也软了下来:“臣妾这个亲弟弟,虽然早些年有些纨绔,但陛下您也知道,自从惊云将军死后,他就请命驻守边关,这两年臣妾看下来,他也是成长了许多。”
“那殊帷觉得,盛绮配我周楚长公主如何。”宋毓衡问。
盛殊帷没想到他竟然存的是这样的心思,又想起当初宋毓衡专门派盛绮去松云寺接宋毓翎一事,看来是早有此意,但盛绮毕竟是她的亲弟弟,此刻她也不得不为这个弟弟说几句话。
“臣妾觉得,不妥。”她迟疑道。
“为何是不妥,而不是不能。”
盛殊帷立时跪地,说道:“臣妾这个弟弟,早已心有所属,怕与公主无法相配。况且公主已有驸马,想必也不会再考虑……”
宋毓衡眼神望来,此刻也有些好奇:“心上人?朕这么多年倒从未听说过此事,是谁家贵女,说来听听?”
盛殊帷抿了抿唇,说出几个字:“是……惊云将军。”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宋毓衡顿了两秒后扬起一个笑:“原来如此。”
“可惜惊云将军已死,不然也算得上是良缘。”
身旁的宫女扶她起身,盛殊帷暗自松了一口气。见宋毓衡并没有留下她的意思,也就行礼告退了。
盛殊帷走后,宋毓衡的贴身内侍章沅从外间端着一碗药进来,同时毫不留情地将她方才换过的安神汤倒在花盆里。
章沅将那一碗药端到宋毓衡面前,低下头:“陛下,该喝药了。”
宋毓衡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眼皱起,并未接过:“放在那儿吧,朕一会儿喝。”
可面前的章沅仍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并未按照他说的做:“太后娘娘说了,陛下每月的药都要按时喝,否则……怕是会让人看出端倪。”
宋毓衡心里更是烦躁:“能看出什么端倪,遮遮掩掩了二十多年,朕连不想喝药的权利都没有吗!”
“况且,朕是女子这件事——”
“陛下!不可妄言!”
章沅面色一白,即刻跪倒在地,膝盖与地面发出难以忽视的磕碰声。
宋毓衡一惊,慌忙向前搀着章沅起身,她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位与她只谈尊卑的幼时玩伴,轻嗤一声,随后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一饮而尽。
章沅是士族出身,与当时的贵妃娘娘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同出一族,一次进京面圣,章沅成为宋毓衡的伴读,同在太师门下受教。
上一任皇帝宋穆庭从小体弱多病,墨枢灭国后更是严重,药石无医,后宫虽然佳丽三千,但却子嗣不丰,大都流产或者夭折。曾经传遍周楚的“周楚国脉,三世而斩”的谣言成为宋穆庭的心病。
直到当时的皇后怀孕,宋穆庭无比地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可最后等来的却还是一个女婴。朝野上下苦太子久矣,宋穆庭只得谎称宋毓衡为皇子,以待来日。
可他未曾料到,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宋毓衡和宋毓翎两姐妹,皇帝皇后双双驾崩,宋毓衡只能即位,这皇帝一做便就是十七年。而意外知晓此事理应被处死的章沅,却被宋毓衡保下,隐姓埋名留在了宫中。
回忆至此,章沅叹出一口气,避开眼。
宋毓衡像幼时一样蜷缩在榻上,全然没有一个帝王应有的姿态,她开口,声音细如蚊呐:“章沅,你恨我吗?”
也只有在章沅的面前,她才是真正的宋毓衡,而不是那个遮遮掩掩的帝王。
章沅一顿,摇摇头:“若不是陛下,我早就死了。”
宋毓衡别开头,却无法忽略他刻意的生分。
“罢了,你走吧。”
章沅行礼告退,路过那盆浸透安神汤的花时顿住了脚步,问了一句:“皇后娘娘还是每日送安神汤来吗?”
宋毓衡轻叹一声,想起那个做事处处妥帖的女子,心中不免歉疚:“殊帷很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